胡伯的药庐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阿绾蹲在石灶前添柴,看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泛起淡绿色的泡沫,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里屋。
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能看到阿烬坐在竹榻上,赤焰趴在旁边的矮凳上,两人都睡着了。胡伯刚给他们换了药,说阿烬的二次蜕变伤了根基,需要静养;赤焰体内的魔气虽被压制,却得喝足三个月的清心汤才能彻底清除。
“傻丫头,看什么呢?”胡伯端着刚捣好的药泥走过来,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药好了,去叫醒他们。”
阿绾哦了一声,端起陶罐往碗里倒药汁。药勺碰到碗沿的叮当声里,她的思绪又飘回了昨天——阿烬和赤焰被她扶回青丘后,胡伯一边骂他们不要命,一边急着配药,无意间提了句“至恶的幻影最能惑人心,上次还变出来阿烬和赤焰自相残杀的样子,幸好被我及时打散”。
“幻影……还能变别的?”当时她心里咯噔一下,抓住胡伯的袖子追问。
胡伯捋着胡子点头:“可不是嘛,那怪物最擅长挑拨离间,三百年前就用这招让青丘的族人互相猜忌。它知道你在乎阿烬和赤焰,八成是变了什么让你伤心的画面吧?”
那一刻,阿绾的心脏像被温水浇过,又酸又软。她想起石屋里那幕刺眼的景象,想起赤焰玩味的笑,想起阿烬泛红的耳尖——那些细节如今想来都透着诡异的刻意,就像拙劣的戏本,偏偏她当时被至恶的低语迷了心窍,竟半点没察觉。
“笨死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脸颊微微发烫。原来自己躲在山洞里哭了那么久,担心了那么久,都是一场被操纵的误会。
里屋传来赤焰的呓语,似乎在跟谁抢酒喝。阿绾端着药碗走进去,刚要开口,脚步却顿住了。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竹榻上,阿烬的银发被照得泛着柔光。他微微侧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不同于往日的朦胧,他此刻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是纯粹的琥珀色,正安静地望着窗台上那盆刚抽芽的安神草,目光清澈而专注。
他看得见了。
阿绾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醒了?”她轻声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阿烬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像把月光揉碎在了里面。他似乎有些不适应光线,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却扬起个极浅的弧度:“嗯。”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感,不像在瘴气谷时那般清越,却多了几分温和的烟火气。
“该喝药了。”阿绾走上前,把药碗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阿烬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药很苦。他却没像赤焰那样龇牙咧嘴,只是安静地一口口喝完,把空碗递还给她时,轻声说了句“谢谢”。
旁边的赤焰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火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东西这么苦……我的酒呢?”
“喝你的清心汤去。”阿绾把另一碗药塞给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赤焰哀嚎着接过,刚喝一口就喷了出来:“这玩意儿是人喝的吗?小白狐,快用你的灵力帮我压一压!”
阿烬抬手,指尖的月白灵力轻轻落在赤焰头顶。赤焰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睛,嘴里嘟囔着“还是小白狐对我好”,却乖乖地把剩下的药喝完了。
阿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真好。阿烬的灵力温润,赤焰的性子跳脱,像青丘的月光和朝阳,缺一不可。
“胡伯说,你能看见了。”她在竹榻边坐下,假装整理裙摆。
“嗯,”阿烬点头,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铃上,带着点好奇的打量,“就是……不太习惯阳光。”他说着,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慢慢来。”阿绾笑着说,心里的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能看见了,能说话了,像胡伯说的那样,经历过风雨,终于长成了最好的样子。
赤焰凑过来,挤在他们中间:“小丫头,你是不是该跟我们道个歉?之前躲着我们就算了,还哭鼻子,我可是听见了。”
“谁哭鼻子了!”阿绾脸一红,伸手去拧他的胳膊,“再说了,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笨蛋,被幻影骗了都不知道!”
“嘿,你还敢说!”赤焰躲闪着,却故意往阿烬身后藏,“要不是小白狐非让我去瘴气谷……”
“是我提议的。”阿烬打断他,看向阿绾,眼神里带着歉意,“让你担心了。”
“没事啦。”阿绾摆摆手,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想起自己躲在山洞里,看着石壁上那朵灵力桃花掉眼泪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都过去了。”
阳光渐渐移到竹榻中央,阿烬微微眯起眼。阿绾见状,起身走到窗边,用灵力将窗纸调暗了些,只留几缕柔和的光线照进来。
“这样会不会好点?”
阿烬望着她的背影,琥珀色的瞳孔里漾起暖意:“嗯,谢谢。”
赤焰在一旁看得啧啧有声:“啧啧,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疼人了?小丫头,我跟你说,这小白狐看着冷淡,其实心眼多着呢……”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阿烬用灵力轻轻敲了下脑袋。阿绾忍不住笑起来,银铃在发间叮当作响,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傍晚的桃林格外热闹。生命树下摆满了石桌石凳,胡伯端出了珍藏的桃花酿,小狐狸们围着篝火跑来跑去,连树精都从土里探出头,往石桌上放了些刚结的野果。
这是青丘的庆功宴,为了庆祝至恶被彻底消灭,也为了欢迎两个英雄平安归来。
阿烬换了件素色的锦袍,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侧脸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清俊。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端着杯桃花酿,安静地看着大家嬉闹。赤焰穿着件火红的短打,正跟几个年轻的狐妖拼酒,嗓门大得能惊动树梢的飞鸟。
“怎么不喝?”阿绾端着两碟醉仙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不太习惯。”阿烬浅尝了一口,酒液沾在唇角,像落了点桃花蜜,“以前总觉得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