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夜色总是来得温柔。夕阳刚沉入山坳,生命树周围就亮起了串串灯笼,橘黄色的光晕透过桃花瓣洒下来,落在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晚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混着饭菜的香气,热闹中透着安宁。
长桌早已摆开,青丘的长老们坐在上首,胡伯指挥着小妖们端上一道道菜肴——琥珀色的桂花酿,油光锃亮的烤野兔,还有堆成小山的蜜饯果子,每一道都透着精心。
阿绾挨着阿烬坐下,手里把玩着一颗野葡萄,看着他面前的白瓷碗。胡伯特意给阿烬盛了碗莲子羹,说是“养气的”,羹汤上飘着一朵粉色的桃花,精致得像件艺术品。
“尝尝这个。”阿绾用小勺舀起一勺莲子羹,递到阿烬嘴边,“胡伯说放了蜂蜜,不苦。”
阿烬微微低下头,小口地抿了下去。甜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花香,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很喜欢。
“好吃吧?”阿绾笑得眉眼弯弯,“胡伯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点了点头,指尖在她手心划了个“甜”,力道很轻,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
正说着,就见一道黑影“嗖”地窜了过来,精准地落在长桌的另一端。小黑抖了抖身上的毛,琥珀色的眼睛在灯笼光下亮得惊人,脖子上还系着块红色的小绸带,像是特意打扮过。
“我来啦!”小黑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的爽朗,“胡伯,今天有我最爱吃的烤鱼吗?”
“早就给你留着呢。”胡伯笑着端上一盘烤得金黄的鱼,鱼身上撒着翠绿的香草,香气扑鼻,“刚出炉的,趁热吃。”
小黑立刻凑过去,用爪子按住盘子,尾巴欢快地晃着,却在看到坐在阿烬对面的赤焰时,动作顿了顿。
赤焰正端着酒杯喝酒,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他今天换了件红色的锦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疤痕——那是三百年前和魔族打斗时留下的。
小黑犹豫了一下,还是叼着盘子,跳上赤焰旁边的空位,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喏,分你一半。”
赤焰挑了挑眉,拿起一根鱼刺,逗得小黑龇牙咧嘴:“怎么?今天转性了,舍得给我分享吃的了?”
“谁、谁给你分享了!”小黑嘴硬道,却没把盘子拉回去,“我是怕你打架打饿了,没力气对付魔王。”
赤焰低笑一声,没再逗它,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只是没人注意到,他吞咽时,喉结滚动得有些艰难,胸口的伤口正隐隐作痛,那股被魔气侵蚀的钝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小黑偷偷用余光打量他。赤焰的手指握着酒杯,指节泛白,喝酒时总是低着头,像是在掩饰什么;而且他今天话很少,往常这个时候,早就跟阿烬斗嘴了,可现在却只是沉默地喝酒,连嘴角的笑都透着股勉强。
小黑的尾巴慢慢垂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担忧。它认识赤焰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宴席渐渐热闹起来。坐在上首的青丘长老们开始聊天,话题不知怎么就落到了阿烬身上。
“说起来,白狐大人小时候可安静了。”一个留着长须的老狐狸精抿了口酒,眼里带着怀念,“别的小狐狸都爱追着蝴蝶跑,他就喜欢蹲在生命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可不是嘛。”另一个长老接话,“有次下大雨,我们都以为他会躲进祠堂,结果找到他时,他正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盖在刚发芽的向日葵上,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还傻呵呵地笑。”
阿绾听得入了迷,忍不住侧过头看阿烬。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眼睛依旧闭着,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那些遥远的往事。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连那道紧闭的眼缝都显得格外温柔。
“还有一次,他偷偷养了只受伤的小狼崽,被老狐王发现了,罚他在祠堂跪了一夜。”老狐狸精笑着说,“第二天我们去看他,他怀里还揣着给小狼崽留的肉干,自己饿得腿都软了。”
阿绾的心轻轻一动。她想起阿烬救小黑时的样子,想起他为了半朵蔫掉的向日葵跑遍山野的执着,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看似清冷,心却软得像棉花。
她伸出手,悄悄握住阿烬放在桌下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却带着暖意,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意,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时候啊,赤焰大人总爱欺负白狐大人。”一个女妖笑着打趣,“抢他的书,藏他的笔,还把他养的向日葵拔了好几棵,气得白狐大人追着你打了整个青丘。”
赤焰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咳嗽了两声,瞪了那女妖一眼:“胡说什么,我那是跟他‘切磋’。”
“明明就是欺负人。”小黑插嘴道,嘴里还叼着鱼肉,“上次我听看守祠堂的老妖精说,你把白狐大人的画烧了,还嫁祸给路过的山猫。”
赤焰的脸色僵了僵,随即恼羞成怒地敲了敲小黑的头:“你这小屁孩知道什么,那是……那是意外!”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一直沉默的阿烬都弯了弯嘴角,指尖在赤焰手背上轻轻划了个“皮”,带着点旧友间的调侃。
赤焰刚想反驳,胸口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有把刀在里面搅动。他脸色瞬间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酒杯的手忍不住抖了抖,酒液溅在锦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你怎么了?”小黑立刻察觉到不对,压低声音问,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赤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没事,老毛病了。”
小黑却不信。它刚才分明看到赤焰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也乱了。而且……它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酒气里,很容易被忽略,但逃不过黑猫敏锐的嗅觉。
这味道,和它派去黑雾谷的黑猫带回来的魔气,有几分相似。
小黑的尾巴瞬间绷紧了。它不动声色地跳下椅子,钻到桌子底下,很快又钻了出来,爪子里多了个小小的瓷瓶,瓶身是墨色的,上面刻着只蜷缩的黑猫。
“这个给你。”小黑趁着众人说笑的间隙,悄悄把瓷瓶塞进赤焰手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自己炼的,能压一压‘不干净’的东西。”
赤焰捏着那冰凉的瓷瓶,愣了愣。他能感觉到瓶身传来的微弱灵力,带着清冽的草木香,确实是压制魔气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