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在林间漫得不见边际。
雷战背抵着一棵樟树,整个人都融在深重的阴影里,一张脸绷得死紧。
妈的。
白天发生的那些事,像滚烫的烙铁,在他脑子里反复地烫。
石碑上的字,口吐白沫的军犬,还有那三条烤鱼。
他脸上一阵燥热,比顶着太阳急行军的时候还要难熬,那是自尊心在着火。
奇耻大辱。
身边的兵也都像霜打的茄子,没了出发时的那股劲儿。
高强度追了大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一个个体力都见了底,精神也绷到了极限。
“队长,还追么?”一个队员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疲态。
“这林子跟没头没尾似的,那小子滑得不像人,再这么耗下去,咱们非得被他拖垮不可。”
雷战没作声。
夜风吹在脸上,总算让他胸口那团邪火降了点温。
他承认,自己冲动了,从一开始就被夏天那小子的挑衅牵着鼻子走,忘了自己是指挥官。
反观夏天,那小子从头到尾就没乱过。
他不是在逃,他是在遛他们。
不对。
这个念头让雷战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那小子是在给他们这帮自诩的精英,上一堂课。
念头一定,雷战倏地起身,手指叩上通讯器。
“所有单位,停止搜索!”
嗓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道,砸进每个人的耳麦里。
“原地构建环形防御,三人一组,互为犄角!”
“关掉所有光源,转入被动侦察,从现在起,我们是蛇,不是追着骨头跑的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不找了,等他来。”
这道命令一下,原本涣散的士气竟重新聚拢。
大海捞针的无力感被一扫而空,每个士兵的眼神里,都燃起了猎人该有的专注和寒意。
不到十分钟,二十四名狼牙的身影就彻底被夜色吞吃干净。
整片丛林,只剩下死一样的安静。
……
一公里外,高耸的树冠上。
夏天拧开缴获来的水壶灌了口水,目光像只夜枭,俯瞰着脚下的林地。
远处的光点一个个熄灭,空气里那股绷紧的气氛,他感觉到了。
夏天唇角有了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才像点样子。”
他自自语。
要是雷战继续带着人瞎撞,天亮前这游戏就该结束了。
现在,那头被惹毛的狼王总算冷静了下来,好戏,也才算真正开场。
一般的猎手,只会制造恐惧。
而他,要让这些人明白,战争的里子,是拿捏人心。
……
时间一寸寸地挪。
凌晨三点,人最困乏,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刻。
夏天动了。
他调整呼吸,节奏贴合风声,心跳也沉入虫鸣的背景音里。
随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溜下树干,整个人被夜色一口吞掉。
一场无声的点名,开始了。
……
代号鹰眼的狙击手,眼皮都没眨一下,专注地盯着夜视镜里的绿色世界。
身为狙击手,他的耐心比石头还好。
身为狙击手,他的耐心比石头还好。
右肩传来一种极轻的触碰,轻到他以为是林子里落下的叶子。
但他一动不动。
战场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可几秒后,脖颈侧的皮肤传来一阵凉意!
紧接着,一个尖锐的点刺痛了他的皮肤。
“嘶——!”
鹰眼全身的血都凉了,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头皮一阵麻意!
有敌人!
他本能地就想翻滚抽刀,可手一摸脖子,只摸到一片湿滑的树叶。
那片叶子,正贴着他的颈动脉,刺痛的地方,是一道浅得不能再浅的血口子。
冷汗一下子浸透了作训服的后背。
鹰眼的动作定在原地,指尖都失了温度。
他知道,他已经死了。
对方就在他眼皮底下,给他来了一次模拟割喉,然后……就这么走了。
……
另一处,一个三人火力点。
“换岗。”班长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两名队员交错换位,一道黑影就在他们交错的瞬间,从身侧穿过,连一丝风都没带起来。
一名队员习惯性地在怀里的buqiang上拍了一下。
手掌落下的那一下,他脸上的表情滞住了。
不对。
这手感……
枪轻了。
这个念头钻进脑子,他呼吸都停了,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弹匣呢?!
那装满三十发子弹的弹匣,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他刚要张嘴,就被班长一把捂住。
班长的脸白得像张纸,手指颤抖地指向另一名队友的枪。
地上,也躺着一个弹匣。
三个人,不到一分钟,全被缴了械。
他们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到。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不是人,这是个鬼!
对方有一万种方法能干掉他们,却选了这种。
这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引以为傲的家伙事,在我面前就是个屁。
无声的恐惧,在这片死寂的丛林里瘟疫般散开。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四起。
河滩上,最后的五个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小圈,眼球里全是血丝,死盯着四周的动静。
领头的就是雷战,身边是“老狐狸”、“哈雷”、“元宝”和“大牛”。
狼牙最尖锐的五根獠牙,此刻手里攥着buqiang,手指头就没从扳机上挪开过。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到极限了。
“夏天!!!”
雷战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丛林发出一声咆哮,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紧接着,在他身边四名队员不解的注视下,雷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咔哒!”
他一把卸下弹匣,连着手里的枪,狠狠砸在脚下的鹅卵石上!
“我知道你在看!也知道你厉害!”
“战术上,你赢了!这一夜我们连你的影子都没摸到!但是,我不服!!”
“狼牙的兵,可以输战术,不能输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