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却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心悸,“别哭了。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哥哥,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的?它……看起来痛苦吗?”
吴瞳吓得猛地一哆嗦,把脸更深地埋进道长的袍子里,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够了!”清虚道长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抬头,之前那副疯癫懦弱的神情褪去不少,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决绝,“罗杰!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克莱斯特的麻烦,尽管去!何必折磨一个孩子?!他看到的东西,不是你我能承受得起的!克莱斯特警告过,窥探灵魂深渊者,终将被深渊吞噬!你难道也想落得个心智崩溃、永不超生的下场吗?!”
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预般的恐怖气息,反而让状若疯狂的罗杰动作微微一滞。
房间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只有吴瞳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诸鑫的梦境之中,气氛却与现实的紧绷截然不同,甚至呈现出一种近乎温馨的诡异平和。
潇梦渝并没有继续追问关于“存在”的哲学难题,反而像个体贴的妻子,起身为诸鑫倒了一杯温水——梦境中的水,竟也带着一丝虚幻的温度。
“你看你,眉头又皱起来了。”她轻声说着,伸出微凉的手指,似乎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但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矜持地收了回来,只是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暂时就不要想了。或许就像你说的,等天亮了,一切自然会清晰些。”
她捧着水杯,坐在诸鑫身边,裙摆像粉色的云朵散开。“不管我是谁,从哪里来,至少此刻,我能陪着你,不是吗?”她的笑容依旧明媚,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看不真切的雾霭,“比起纠结我的存在,你更应该珍惜眼前人。那个叫唐婉君的女孩……她看你的眼神,和我很像。”
这句话再次轻轻撼动了诸鑫的心防。潇梦渝的表现,越来越超出一个“幻想爱人”的程式。她不仅知情,甚至还在……鼓励他去关注现实中的情感?这完全违背了“创造物”应有的逻辑。
难道她并非创造物,而是……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骇人的猜想开始在他心底萌生,但他不敢深想下去,仿佛那背后是万丈深渊。
“梦渝,”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包括我,都并非你以为的样子,你会怎么办?”
潇梦渝闻,微微一怔。她捧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茫然与……恐惧?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仿佛只是烛火的一次摇曳。
随即,她重新扬起笑脸,那笑容甚至比之前更加灿烂,却也更加用力,像是要拼命掩盖住什么。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声音轻快得近乎飘忽,“对于一只活在盒子里的蝴蝶来说,盒子就是它的全部宇宙。而我……”她定定地看着诸鑫,眼神温柔却执拗,“我的宇宙很小,只能装下你。只要你在,我的世界就是真实的、完整的。”
这番近乎偏执的告白,并没有让诸鑫感到甜蜜,反而升起一股难以喻的寒意。他仿佛看到一座用极致情感筑起的华丽囚笼,而困在其中的,或许不止是他自己。
窗外的粉色天空,永恒不变,美好得令人窒息。
诸鑫意识到,无论是罗杰在现实中的苦苦逼问,还是他自己在梦境中的探索,都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向一个早已设定好的、迷雾重重的方向。而克莱斯特的身影,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幽灵,笼罩在这一切之上,静静地观察着,等待着。
长夜仿佛没有尽头。
另一边,罗杰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他没有因清虚道长的怒吼而退缩,反而发出一声低沉而讥讽的冷笑,那笑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被深渊吞噬?心智崩溃?”罗杰重复着道长的话,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清醒所取代,“道长,你,还有这个孩子,甚至包括外面那些麻木的人,我们难道不早就活在克莱斯特精心打造的深渊里了吗?至于崩溃……”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瑟瑟发抖的吴瞳身上,但这一次,不再是恐吓,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要撕碎最后幻象的决绝。
“小子,抬起头来。”罗杰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再演了。或者说,别再被克莱斯特的谎欺骗了。看着我的眼睛,真的,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