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步到仪器前，看着屏幕上稳定得近乎完美的生理曲线。
“那位施刑者的手段，精妙而冷酷。它不会粗暴地直接抹杀一个‘永生者’。它会编织‘意外’——一场突如其来的塌方，一次无法预料的设备故障，一个失控的交通工具，甚至…一个‘zisha’的念头。”克莱斯特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永生药剂设定的规则是什么？‘非自然死亡’或‘非疾病死亡’，不在它的‘永生’保障范围内！多么巧妙的漏洞！只要死亡被判定为‘意外’或‘zisha’，就不算打破了药剂画下的那脆弱的规则！所以，永生药剂真实存在，永生也依然在理论上存在…”他停顿，目光锐利地转向诸鑫，“…但人，最终还是会死！以一种符合‘规则’的方式，被那位施刑者精准地收割！”
“所以…灾厄…”诸鑫的声音艰涩，“是施刑者降下的…大规模‘意外’？”
“可能性很大。”克莱斯特微微颔首，“在永生纪元初期，大量涌现的‘永生人’如同病毒般蔓延。随后降临的灾厄纪元，如同一次粗暴的系统清理，抹掉了其中绝大部分。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永生药剂还在生产，还在被使用，那位施刑者就必须像最勤恳也最冷酷的农夫，一刻不停地挥舞它的镰刀，收割那些‘违规’的麦子。”他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冰冷，“除非…”
诸鑫的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流浪汉展示的那片死亡废墟！白骨上的花冢！潇梦渝绝望的爱语！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瞬间成形：“除非…存在一种特定的、能一举消灭所有‘永生者’的方法！在所有人集体踏入‘永生’领域的一瞬间，施刑者便会降下终极的、无法逃避的‘意外’，将所有人…彻底抹除！”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而梦中的景象，似乎就是那终极“意外”的预演！那个亲手毁灭一切的…正是他自己！
“我的启示，”克莱斯特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它几乎从未出错。它指引我避开了无数灾难，看清了无数未来。但唯有一件事上，它错得离谱。”
“什么事？”诸鑫的心提了起来。
克莱斯特猛地转过身，灰蓝色的瞳孔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死死钉在诸鑫的眼睛上，仿佛要穿透眼球，直抵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潇梦渝！她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存在于现实的某个角落！但我的启示告诉我，她消失了！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被‘投射’进了你的梦里！那片本该只有死亡与荒芜的意识废墟里，凭空多出了一个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戏弄的烦躁：“我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是灾难的前兆？还是某种…渺茫的转机？但这唯一的一次错误，也让我看到了希望——一个或许能斩断我们之间这该死的、不公平的‘共生’锁链的希望！既然启示并非绝对正确，那根将我的命悬在你裤腰带上的‘绳子’，就一定有办法解开！我可不想把自己的生死，和一个随时可能被梦里的疯女人捅死的蠢货永远绑在一起！”
诸鑫被他的目光刺得后退一步，涩声道：“你知道她…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在经历什么！那种…”
“我当然知道！”克莱斯特粗暴地打断他，眼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鄙夷，“所以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你每次进去，都像个被初恋冲昏头的白痴一样，只会问‘你是谁’、‘这是哪’、‘你想干什么’这些毫无营养的废话！你为什么不去想想！想想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想想那个流浪汉——另一个绝望的‘你’——拼死也要警示你的话！‘永生是谎’！‘希望那时你不会疯’！这些还不够清楚吗？！我真不明白！启示为什么会选择把我和一个只会被情绪和荷尔蒙支配的呆子绑在一起！”
诸鑫被骂得脸色发白，一股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不过是靠着作弊的‘启示’才走到今天！如果没有那东西，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克莱斯特脸上的愠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如同冰封的湖面。他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算我把‘启示’像施舍面包屑一样丢给你，诸鑫，你也绝无可能，将这座堡垒经营成如今的模样。感情用事是失败者的生理缺陷，你，诸鑫，别自以为我是靠着启示才走到如今这一步，愚蠢的人会把周围的人想的和他们一样懒惰而愚蠢。”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冰冷的仪器，扫过那扇通往黑洞核心的暗门，最终落回病床上沉睡的老人身上，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充满一种病态的期待：
“现在，让我们看看…一个被永生药剂‘保护’得严严实实、理论上隔绝了一切‘意外’可能性的个体…那位高高在上的宇宙施刑者…会用什么‘合乎规则’的、精妙绝伦的方式…”他微微俯身，靠近程母那毫无知觉的脸庞，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狂热光芒，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来夺走她的生命呢？”
冰冷的仪器嗡鸣声像细密的针，扎在诸鑫的耳膜上。他看着病床上无知无觉的程母，看着旁边克莱斯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观察实验小白鼠般的狂热探究欲，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感，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原来如此。
那看似慷慨的援手，那支作为“唯一希望”的永生药剂，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克莱斯特给予程俊伍的希望，是假的。给予他诸鑫的“解惑”，也充满了陷阱。这个男人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清晰得令人发指——用一个风烛残年、被判定为“劣等基因”的老妇人的生命，去验证一个关于宇宙至高法则的、冰冷而残酷的猜想！他想亲眼目睹，那位传说中的“施刑者”，会如何绕过永生药剂的“规则”，以一种“合乎逻辑”的意外，将这条生命精准地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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