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深处没有天空，永恒的灯光模拟着虚假的白昼与黄昏，唯有中央广场那座巨大的时钟是唯一的时间坐标。它的表盘上没有传统的数字刻度，只有一圈精密的光点，代表24小时。指针并非一格一格跳动，而是像幽灵般无声地、连续不断地滑行，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被拉长、稀释，却又不可阻挡地流逝。诸鑫抬头看了一眼，光点显示已经滑过代表“深夜十二点”的区域。他完全不记得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但腹中毫无饥饿感——堡垒的食物寡淡无味，却似乎蕴含着远超所需的能量，维持着这具躯体的基本运转。
“人是什么……”诸鑫一边走向自己的居所，一边在脑中梳理着今日的冲击。基因的反转、灵魂的利用、克莱斯特冷酷的秩序逻辑……碎片似乎正在拼凑，但总感觉最后一步悬而未决，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无法看清核心的真相。清虚道长那“万物有灵，各安其位”的玄妙话语又浮上心头，与堡垒冰冷的现实形成尖锐的对比。人是……被定义的零件？还是自然流转的一部分？答案似乎就在这矛盾的夹缝中，却难以把握。
深夜的通道寂静得可怕，只有他单调的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他正想着明天再去拜访一下那位格格不入的道长，或许能获得新的视角，一个踉跄的身影伴随着浓烈的酒气，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视野。
正是清虚道长！
只是此刻的他，与之前仙风道骨的形象判若两人。道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沾了些可疑的污渍，束好的道髻散乱了一半，几缕灰白头发狼狈地贴在汗津津的额角。他脸色酡红，眼神迷离，正被两个穿着基石层银灰制服、满脸不耐烦的壮汉堵在通道拐角。
“嗝……贫、贫道说了……今天……嗝……真忘了带贡献点了！”道长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一丝威严，但声音含混，舌头明显打了结。他指着那两个基石层，“你们……你们怎么就不听呢？下次！下次贫道来，一定补上！多喝你们两口酒……嗝……就不乐意了？小气！忒小气！”
其中一个基石层嗤笑一声，用力推搡了道长一把，差点把他推个趔趄：“老牛鼻子！少在这儿装疯卖傻！你的贡献点记录我们查得清清楚楚，早就见底了！还‘忘家里’？你那点家当都在身上吧！贡献点跟你的基因序列绑一块儿的，你忽悠谁呢！”他语气充满鄙夷。
另一个也上前一步，攥紧拳头，恶声恶气：“跟他废话什么？敢吃霸王餐？揍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眼看砂锅大的拳头就要落下，诸鑫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了清虚道长身前：“住手！”
两个基石层一愣，看清是诸鑫——这位身份特殊的“基石层”，动作顿住了。他们虽然跋扈，但对堡垒里有些背景的人还是有所顾忌。
“诸先生？这老骗子欠酒钱不还……”其中一个试图解释。
诸鑫没理会他们，直接抬起手腕，将身份识别器对着旁边墙壁的感应区。一道柔和的绿光亮起，伴随着悦耳的确认音。他也不知道克莱斯特具体给了多少“贡献点”，但克莱斯特说过，研究那两个问题是他现在唯一的“工作”，想来不会吝啬资源。他赌对了。
“他的账，记我名下。”诸鑫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他指了指清虚道长。
两个基石层对视一眼，虽然不甘心，但看到诸鑫的权限畅通无阻，也明白这人他们惹不起。其中一个悻悻地哼了一声：“算你走运！”两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清虚道长一看靠山来了，腰杆瞬间又挺直了几分，冲着两人的背影跳脚大骂，唾沫星子飞溅：“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了！chusheng死绝了全都投胎成你们了！你们啊——就是一群没长脑子、只认铜臭的chusheng！贫道有贡献点不就……嗝……不就给你们还上了吗？一群……嗝……势利眼！”他骂得痛快，仿佛刚才的狼狈一扫而空。
然而帅不过三秒，他猛地捂住肚子，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渗出冷汗：“哎呦……嘶……这……这浊酒害人，饿得贫道腹中……咕噜噜噜……”
话音未落，一阵响亮的、如同打雷般的腹鸣声从他肚子里传了出来，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道长瞬间破了功，脸上那强撑的“仙气”被饥饿的痛苦彻底取代，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他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呻吟着，刚才骂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可怜巴巴地转向诸鑫，脸上挤出谄媚又带着点尴尬的笑容：“那个……诸……诸小友？你看……这……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贫道这腹内空空，五内如焚，怕是……怕是难以支撑回道观了……不知……不知小友可否……呃……再施舍一顿斋饭？不不不，不是施舍，是……是结个善缘！大大的善缘！”
他似乎怕诸鑫拒绝，连忙又摆出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只是配上他此刻的狼狈和酒气，显得更加不伦不类。他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努力让眼神显得高深：“小友你看，这修道之人，讲究的是……呃……神满不思睡，气足不思食！贫道这……这显然是神气消耗过大，才需外物稍作补充！况且，这‘食’之一字，本就是外相！真正的修行者，岂能拘泥于……呃……拘泥于这腹中饥饱的皮囊之欲？贫道吃它，是……是体验红尘，是感悟大道！对对对，是感悟！”他一边说着，肚子又配合地发出一串更响亮的咕噜声。
诸鑫看着眼前这位前一刻还在痛骂chusheng、下一秒就捂着肚子讨饭吃，还强行用道家理论给自己找补的清虚道长，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堡垒的压抑、克莱斯特的冰冷算计带来的沉重感，似乎都被这荒诞的一幕冲淡了些许。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道长。餐厅应该还有供应。”他实在无法看着一个饿得肚子打雷还醉酒的老道士在深夜的通道里呻吟。
“诶！好好好！小友果然是有慧根、有善心之人！福生无量天尊！”清虚道长大喜过望，肚子也不那么疼了，脚步虚浮却努力想跟上诸鑫，嘴里还在喋喋不休，“贫道就知道，与小友有缘！待贫道饱餐之后，定要与你好好论一论这‘道法自然’的精妙之处！这‘人’啊，说到底，不过是一团精气神的聚合，外在的皮囊、身份、甚至那劳什子基因……嗝……都是虚妄！重要的是内在的……呃……内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