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瞳在清虚道长的怀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平静震慑，抽泣声小了些，怯生生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

罗杰蹲下身，保持与吴瞳平视的高度，他的脸暴露在室内唯一的光源下，上面的每一条疲惫的纹路、每一丝压抑的仇恨都清晰可见。“克莱斯特告诉你，你这双眼睛是‘神赐’的礼物，能看穿灵魂的本质，能看到它们‘非人的形状’，对不对？他让你相信你是个特殊的先知，让你按照他的指示，在不经意间向诸鑫‘透露’一些关于灵魂的‘真相’，是不是？”

吴瞳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但他有没有告诉你，”罗杰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这一切都是假的？你根本看不到所谓的‘灵魂’！你那所谓的‘能力’，只不过是他植入你脑中的一种心理暗示，一套他精心编织的、用来解释堡垒内部‘非人’与‘人’之分的说辞！他需要你这个‘活体证据’，来让他的基因谎和阶级统治显得更加神秘、更加不可动摇！你看到的所谓‘灵魂形状’，不过是你自己在恐惧和暗示下产生的幻觉！是他让你‘看到’的！”

“不……不是的！”吴瞳尖叫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我能看到！我能看到基石层那些人的灵魂……它们……它们不是圆的，不是亮的！它们是……是扭曲的！是空的！像……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的果子！”他努力地想要描述，词汇却贫乏而混乱，显然那景象本身就难以名状，且深深困扰着他。

“是吗？”罗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那你看我的呢？你看道长的呢？你看外面那些基础层劳作者的呢？你看诸鑫的呢？你看克莱斯特的呢？！你真的能清晰地‘看到’并区分吗？还是说，你只是下意识地接受了克莱斯特灌输给你的标准——凡是被标记为‘基石层’的，他们的灵魂就是‘非人’的？你的‘看见’，究竟是基于真实的感知，还是基于他对你思想的绝对操控？！”

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像重锤般砸向年幼的吴瞳。他彻底呆住了，张着嘴，眼泪凝固在脸颊上，大脑似乎因为无法处理这巨大的冲击而陷入停滞。他过去所坚信的一切，他赖以生存的“特殊”身份，在罗杰残酷的揭露下，开始寸寸碎裂。

清虚道长脸色惨白，他想捂住吴瞳的耳朵，却发现自己浑身冰凉，动弹不得。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罗杰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相。他自己那些“chusheng死绝变人”的疯话，又何尝不是克莱斯特用来搅浑水、暗示真相却又让其显得荒诞不经的工具？

“克莱斯特……”道长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被利用的愤怒。

“没错，克莱斯特。”罗杰站起身，俯视着陷入认知崩塌的一老一少，他的脸上不再有疯狂，只剩下一种经历过极致痛苦后的、死寂般的平静和决心。“他玩弄我们的命运，利用我们的痛苦，甚至篡改一个孩子的认知，只为了完成他那疯狂的计划。他不是神，他是个魔鬼。而现在，这个魔鬼，还妄想用‘永生’来奴役所有人，甚至挑战宇宙的法则？”

罗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仇恨全部吸入肺中，再转化为毁灭的力量。

“他不是想隐藏真相吗？他不是想把诸鑫打造成一个失忆的、无害的‘高管’，把他真正的身份——‘永生缔造者’——隐藏起来，让他成为一枚安静的棋子吗？”罗杰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笑容，“那我就偏偏要如他所愿——我要把真相，把他千方百计想掩盖的真相，彻底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我要让堡垒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敬畏的‘主神代理人’克莱斯特，他自己，就是一个依靠诸鑫发明的永生药剂而获得永生的怪物！他垄断了永生，却让其他人活在苦难和短暂的寿命里！我还要让他们知道，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软弱的诸鑫，才是这一切的源头！是他制造了永生药剂，是他开启了这所谓的‘永生纪元’，也是他，间接导致了‘灾厄’的到来！”

“我要让所有的崇拜变成愤怒，所有的敬畏变成仇恨！我要让所有的矛头，所有的绝望，都指向克莱斯特和诸鑫！既然他克莱斯特有能力却选择不救林晚晴，眼睁睁看着她坠入地狱……”罗杰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再次颤抖，但很快被更深的恨意压下，“那我就要让他拼命想要维持的秩序，他想要保护的（或者说利用的）一切，都彻底毁掉！让他也尝尝最重要之物在眼前破碎的滋味！”

这番话语如同最终审判的宣，在密室里隆隆作响。清虚道长和已然懵懂的吴瞳，都被这庞大而恐怖的复仇计划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罗杰进行着他的揭露与煽动的同时，程俊伍正按照罗杰早先的指示，像一只幽灵般在堡垒下层错综复杂的维护管道和废弃区域中穿行。

罗杰给他的信息碎片化而模糊，却精准地指向了一个可能藏匿永生药剂的地点——一个位于旧水源净化厂深处的、早已被遗忘的紧急储备库。克莱斯特极其谨慎，他绝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显眼或易于防卫的地方，相反，最不起眼、最肮脏破败的角落，往往是最安全的。

程俊伍的心中燃烧着混合了绝望、愤怒和微弱希望的火焰。罗杰告诉他，他的母亲只剩下不到24小时，而唯一的希望，就是再次注射永生药剂。他对诸鑫的见死不救感到愤怒，对克莱斯特的冷酷感到恐惧，此刻，罗杰的计划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通道里弥漫着铁锈、霉味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惨绿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铁格栅地板。他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脚步声都像是在向整个堡垒宣告他的入侵。他必须万分小心，避开巡逻的机械守卫和偶尔经过的、面色麻木的基础层工人。

根据罗杰提供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结构图碎片，他艰难地辨认着方向。穿过轰鸣的泵房，爬过狭窄的垂直维修梯，甚至匍匐爬过一段布满尖锐金属碎屑的通风管道，他的手上和衣服上都被划出了细小的口子。

终于，他来到了地图标注的终点——一面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锈蚀的金属墙壁。墙上没有任何明显的门或开关。程俊伍焦急地用手敲打着墙壁，传来的都是沉闷的实心回响。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他喃喃自语，汗水混着污渍从额头滑落。他想起罗杰暗示的话：“克莱斯特喜欢把东西藏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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