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是什么阻止了我的永生?!”克莱斯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他猛地抬起手指,指尖带着凌厉的风声,先是指向自己的心脏:“是我?!”那根象征着绝对理性和掌控力的手指,此刻竟在微微颤抖。接着,指尖如同淬毒的矛,狠狠戳向诸鑫的胸口:“是你?!”最后,那根手指带着一种亵渎神明的决绝,笔直地刺向天花板,仿佛要捅穿那厚重的堡垒穹顶,直指那冥冥中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存在:“还是那个连存在与否我们都无法证明的、该死的‘施刑者’?!”
咆哮在冰冷的实验室里回荡,震得仪器屏幕上的曲线都似乎波动了一下。克莱斯特胸膛剧烈起伏,几缕散落的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失控的情绪,但眼中那偏执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幽深、更加疯狂。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更加危险的冷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或许……我就该自私一点!为什么要把整个人类文明都‘筛’进过滤器?为什么要把所有筹码都压在这个注定无法让我们获得永恒的地球赌桌上?”他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两颗燃烧的冰核,“我可以逃!只带上必要的……只带上能确保‘我’延续的东西!只要逃出太阳系的引力井,逃出银河系的旋臂,逃向半人马座,逃向宇宙任何可能存在‘新规则’的角落!只要我能找到一片……‘施刑者’的镰刀无法触及的真空!只要我能不断地逃下去……加上我脑中储存的、整个人类文明的知识图谱作为燃料……那么,宇宙过滤器,为什么就不能将我……‘筛’进去呢?!”他的声音在“筛进去”三个字上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神启般的狂热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你又怎么会有生命去经历这段以光年计、动辄千万年的逃亡时间呢?!”诸鑫被这疯狂的计划彻底震撼,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质问。这太荒谬了!肉体凡胎,如何跨越星海?
“哈哈哈……”克莱斯特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扭曲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诸鑫“天真”的极致嘲弄,“诸鑫,你不觉得问出这个问题……显得你格外愚蠢吗?”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扯乱的领口,动作重新恢复了从容,但那从容之下,是更加冰冷的、非人的决绝。
“我是不行……”他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在诸鑫身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但为什么……我不能抛掉这具终将腐朽的皮囊呢?”他轻轻拍了拍自己昂贵的西装,像是在掸去灰尘,“只带走我的意识!将‘克莱斯特’这个存在的核心——我的思维、我的记忆、我的‘启示’——数字化,上传!让它成为航行在信息洪流中的幽灵!或者……”
他踱步到那面巨大的、显示着黑洞核心实时数据的屏幕前,眼神变得无比炽热,如同朝圣者仰望神祇:“……更完美的方案!将我冬眠的躯体,封存在最先进的维生舱里。再将我全部的意识数据,连同人类文明的知识库,作为最丰厚的‘祭品’,源源不断地‘投喂’给这个正在成长的黑洞意识!让它……承载着我的信息烙印,成为一艘以黑洞为引擎、以信息为航图的……‘方舟’!”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屏幕中旋转的黑暗深渊,声音因极致的亢奋而微微发颤:“让它带着我的冬眠舱,在引力的弦上弹射,在时空的褶皱中跳跃!一直逃!一直逃!逃向宇宙任何可能存在‘永生规则’的边荒!只要信息不灭,只要意识载体(黑洞)不毁,只要我的肉体在极端技术下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时间,对我而,就失去了意义!逃亡,本身就是我的……永生之路!”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再次投向诸鑫,那眼神已彻底褪去了人类的温度,只剩下一种俯瞰蝼蚁的、纯粹神性的漠然与狂热:“所以,我建造这座堡垒,我划分基石与基础,我引导灵魂的幻想作为燃料……”他摊开手,姿态如同在展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喂饱’它!喂饱这个承载着我最终‘出逃’与‘成神’希望的黑洞方舟!”
“所以你建造整个堡垒……”诸鑫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漠中的砾石摩擦,带着一种被巨大荒诞和冰冷恐惧浸透后的麻木,“只是为了能够‘喂饱’一个黑洞?用无数被你判定为‘人形灵魂’者的痛苦幻想……作为你逃亡路上的……燃料?”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沐浴在圣光中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克莱斯特的疯狂,早已超越了权力的欲望,抵达了一种对“存在”本身进行亵渎的、终极的、非人的境界。他不再是堡垒的“主神”,他正在将自己,献祭给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宇宙级疯狂。
克莱斯特脸上的狂热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岩浆,僵硬地凝固在完美的五官上。他缓缓转过头,灰蓝色的瞳孔里,那非人的神性光辉被一种更加刺骨的、如同绝对零度般的冰冷所取代。他微微歪头,动作带着一种捕食者打量濒死猎物的残忍优雅,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却已从神性的狂热切换成了一种俯瞰尘埃的、纯粹的漠然。
“人?”他轻轻重复着诸鑫的质问,那声音像羽毛拂过刀刃,轻柔却带着致命的寒意,“都是自私的,诸鑫。尤其是在这样的末世。”他踱开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仿佛在为他的话语打着节拍。
“看看外面吧。”他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方向,但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合金壁垒,看到了堡垒之外那片被灾厄蹂躏的、充满绝望哀嚎的大地,“冰河、酷暑、暴雨、极寒……易子而食,同类相残。秩序崩塌,人性沦丧。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的恩赐,一种需要用尽所有卑劣和运气才能抓住的……偶然。”
他停下脚步,转身再次面对诸鑫,双手随意地插进西装裤兜,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只有那双眼眸深处,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的火焰。
“而我,”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不容置疑的重量,“我给了他们秩序。给了他们一个……在末日风暴中得以喘息片刻的‘龟壳’。”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着“龟壳”这个词的讽刺意味,“我给了基础层麻木但安稳的劳作,给了他们用幻想编织美梦的‘自由’——哪怕那只是我精心设计的牢笼。我给了基石层虚假的优越感和掌控欲——哪怕他们的灵魂早已扭曲异化。我甚至……”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扇通往程母观察室的门,“给了某些绝望之人,一个看似存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