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头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没有。我前几天把积压的工作都处理完了。克莱斯特让我统计程俊伍母亲注射药剂后的各项生理指标和异常数据波动，现在已经全部整理完毕，提交上去了。”她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尽职，“这才……有空过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堡垒的公共餐厅。巨大的空间里，基石层和基础层在不同的区域取餐，空气中弥漫着合成食物的气味。他们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冰冷的金属座椅带来真实的触感，将诸鑫最后一丝飘在粉色梦境的恍惚彻底拉回。

“想吃点什么？”唐婉君拿出自己的身份识别卡——那上面有着更高级的权限标识——在桌面的感应区晃了晃，屏幕上显示出比普通基石层更丰富的菜单，甚至包含了一些标注为“旧世界风味”的选项。“用我的卡，可以点到你平时吃不到的……旧世界的东西。”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目光落在诸鑫脸上，似乎在期待他的选择。

诸鑫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菜单投影。那些复杂的菜名和精美的图片在他眼前掠过，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一股强烈的、源自潜意识的渴望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跟随着味蕾残留的记忆，脱口而出：

“菜饺吧。”他的声音清晰而笃定，“韭菜馅的。”

话音刚落，诸鑫清晰地看到，坐在对面的唐婉君，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她拿着身份卡准备点餐的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看向诸鑫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刺痛和苦涩。那复杂的情绪只在她眼底停留了一瞬，快得让诸鑫几乎以为是错觉。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了诸鑫探询的目光，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怎么了？”诸鑫有些疑惑地问，“没有吗？”他注意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有是有。”唐婉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平静，“不过……”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站起身，走向取餐窗口的背影，透着一股异样的僵硬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很快，她端着一个白瓷盘走了回来。盘子里，赫然是几个炸得金黄酥脆、边缘带着诱人焦痕的菜饺，热气腾腾，散发着油酥的香气，外形竟与潇梦渝做的有几分神似。

诸鑫看着盘中的菜饺，没有立刻去拿。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他抽出一张餐厅提供的、质感粗糙的纸巾，学着潇梦渝的样子，仔细地将纸巾折叠，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滚烫的菜饺，用纸巾稳稳地包住。

他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熟悉的、悦耳的轻响。然而，舌尖传来的味道却截然不同——堡垒的菜饺馅料更细腻，调味更精准，带着一种工业化的完美，却缺少了潇梦渝那份略显笨拙却充满烟火气的、独属于“家”的味道。可是，即便如此，当这熟悉的口感混合着韭菜的辛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时，一股奇异的暖流还是涌上心头。也许是因为心中那份尚未消散的甜蜜余韵，为这冰冷的工业食物也增添了几分虚幻的风味。

他默默地咀嚼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唐婉君的脸上。晨光透过餐厅巨大的模拟窗投射着虚假的蓝天白云落在她身上。她有着不输潇梦渝的精致五官，气质干练而清冷。一个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诸鑫的脑海：如果此刻坐在对面，用这种关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是潇梦渝……该多好？

这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像烫手山芋般迅速抛却。太荒唐了！也太……不尊重眼前的人了。

然而，他这片刻的失神和脸上那不自觉流露出的、混合着怀念与一丝遗憾的复杂表情，却清晰地落入了唐婉君的眼中。那表情，像一根点燃的引信，瞬间引爆了她心中压抑已久的、翻腾的酸涩和不甘！

“啪！”

唐婉君猛地将手中的叉子拍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周围几桌正在安静用餐的人都被惊得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这边。

她霍然站起身，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无法抑制的、混合着痛苦、嫉妒和愤怒的潮红。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诸鑫，瞳孔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尖锐、颤抖，带着一种被背叛般的嘶哑：

“你还记得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忘不掉她？！三年前是这样！现在失忆了还是这样！！”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指控，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诸鑫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手中的菜饺“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留下一道油亮的痕迹。他完全懵了，下意识地反问：“她？”他根本不明白唐婉君在说谁。

“别装了！诸鑫！”唐婉君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除了她！除了潇梦渝！谁还能让你露出那种……那种发自内心的、像个傻子一样的快乐笑容？！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从来！从来都没有那样开心过！”她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绝望的控诉，“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是她？！为什么不能是我？！你难道不知道吗？！她是不存在的！她只是你脑子里一个纠缠不清的梦魇！一个幻影！她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她就是你的一个梦！！一个你自己编织出来的、该死的梦！！”

她声嘶力竭的呐喊，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餐厅里虚假的平静。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边。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响起刻意压低的、带着窥探意味的进食声和窃窃私语。

唐婉君喊完，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泪水汹涌而下。她再也无法忍受诸鑫那震惊而茫然的目光，猛地转身，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双手飞快地抬起，似乎在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餐厅，只留下一个仓皇而绝望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