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鑫站在原地,手臂上被抓破的地方隐隐作痛,渗出血珠。他看着被两个工人像拖麻袋一样拖走的小男孩那蜷缩颤抖的背影,耳边回荡着他崩溃前那绝望的嘶吼:“…反正不是人的形状!”
不是人的形状…
基石层的灵魂…不是人的形状!
一股寒意,比堡垒最深处维护隧道的阴风还要刺骨,瞬间从诸鑫的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一路冻结到天灵盖。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巨大、冰冷、充斥着噪音和麻木的劳作区。那些穿着银灰色制服、袖口带着浅蓝条纹、在工位间巡弋、记录、呵斥的基石层管理员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忽然扭曲、变形,散发出一种难以喻的、非人的气息。他仿佛看到无数扭曲的、无法名状的阴影,正无声地附着在这些“人”的身上,贪婪地汲取着什么。
清虚道长醉醺醺的咆哮如同惊雷,再次在他脑中炸响:“chusheng死绝了全变成人了!有些人啊,披着张人皮,骨子里流的是chusheng的血!”
克莱斯特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阶级化…不止基因…想想那些被‘幻想’禁锢的灵魂…”
真相的碎片,带着血腥和疯狂的气息,正一片片嵌入那幅名为“人”的恐怖拼图。诸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扶住旁边冰冷的金属工作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堡垒恒定的嗡鸣声,此刻听来,如同无数灵魂在量子态下无声的哀嚎。他不敢再看那些基石层管理员,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冲出了这片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区域。
答案,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沉重地覆盖下来。
“原来…如此…”诸鑫低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什么基因优劣?什么潜能导向?全是精心编织、用来麻痹底层、维持“秩序”的弥天大谎!基石层…那些高高在上、掌控着堡垒命脉、将人分门别类的基石层,他们的本质,根本就不是人!他们的灵魂,没有人的形状!清虚道长醉酒后那看似疯癫的咆哮——“chusheng死绝了全变成人了!有些人啊,披着张人皮,骨子里流的是chusheng的血!”——此刻如同惊雷,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流浪汉在废墟中那悲怆的嘶吼——“希望那时你不会疯”——也找到了残酷的注脚。还有潇梦渝…那把刺穿他心脏的匕首落下前,那句带着甜蜜诅咒的呢喃:“我知道鬼魂会在人间游荡…”多么讽刺!多么精准的预!
混乱的认知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的理智。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尖叫、那些扭曲的灵魂幻影驱散。人是什么?他已窥见深渊下的真相。现在,是时候直面深渊的掌控者了。
他推开那扇标识着“特殊样本观察”的合金门,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消毒水和仪器低鸣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中央,程俊伍的母亲安静地躺在医疗床上,头上连接着布满传感器的头盔,粗大的数据线缆如同怪物的触须,延伸至旁边嗡嗡作响的主机。克莱斯特就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姿态闲适得如同在欣赏一幅风景画。他手中拿着一个平板显示器,屏幕上清晰地分割着画面——一边是程母的各项生理指标,另一边,赫然是程俊伍!
画面中的程俊伍正穿着崭新的银灰色基石层制服,在一个光线明亮的区域处理着什么文件。他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难以喻的满足和希望。那眼神,充满了对“基石层”身份的珍视,对未来的憧憬。他丝毫不知,他这身象征“权力”的银灰色制服下,包裹的可能是一个早已扭曲、非人的内核。他更不知道,这份他视若珍宝的“新生”,正是建立在他母亲被当作实验品、被注射那“谎”药剂的痛苦之上!
唐婉君站在稍远些的仪器台前,正低头记录着数据。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诸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那诧异迅速被震惊取代。眼前的诸鑫,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白布满血丝,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狂热的亢奋,嘴角甚至在不自觉地微微抽搐。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不再仅仅是愤怒或困惑,而是一种濒临崩溃却又强行凝聚的疯狂。唐婉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诸鑫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越过病床上无声的老人和那些冰冷的仪器,死死钉在克莱斯特优雅的背影上。他抬起手,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宣判的意味:
“我,不是人?”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这就是‘人是什么’的答案?至于‘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你这种人,根本不在乎吧?”
克莱斯特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丝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玩味的欣赏。他嘴角勾起那标志性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哦?”他轻轻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愉悦的赞许,“看来你终于开始动用了那点可怜的、被愤怒和恐惧遮蔽的脑子了?说说看,你那双眼睛,终于看清了什么?”
“你看得见灵魂!”诸鑫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看得见!所以你才把堡垒变成这样!你把那些拥有‘人形灵魂’的,全部丢进了基础层!用繁重的劳作磨砺他们的肉体,用‘沉浸工作法’消耗他们灵魂的力量!什么狗屁基因划分等级,全是假的!用来掩盖真相的幌子!”他猛地指向显示器上程俊伍那充满希望的脸,又指向病房外堡垒的方向,“基石层…那些东西…它们的灵魂!不是人的形状!它们根本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