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鑫和程俊伍都愣住了。永生药剂?在这个因永生药剂引发灾厄的时代,克莱斯特竟然还保留着大量的药剂?而且……他竟然打算用在一个被判定为无价值的“基础层”老人身上?
“但是,”克莱斯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有一个人,在一个无比真实的‘梦’中告诉我——‘永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那个梦境的细节,“他说的如此笃定,仿佛亲身验证过这谎的尽头是何等绝望。所以,我从未打算在七号堡垒内推广它,更没想过给自己用。它被封存着,像一堆……华丽的废品。”
他看向诸鑫,眼神变得复杂:“现在,我可以拿出一支,用在那个老人身上。这会让她停止衰老,免疫绝大多数疾病,理论上获得‘永生’。但代价是,她将永远停留在‘基础层’,作为堡垒规则的一个……活体标本。同时,她也成为了验证那个‘谎’预的小白鼠。你,愿意让她承受这个‘恩赐’吗?或者说,你相信那个关于‘谎’的警告吗?”
诸鑫的大脑飞速运转。永生药剂?谎?小白鼠?这一切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和未知。但看着程俊伍眼中重新燃起的、混杂着巨大希望和恐惧的光芒,看着他那无声的哀求,诸鑫明白,这是目前唯一能让他母亲活下去的方法。不管这方法是蜜糖还是砒霜,至少,它给了程俊伍一线希望,给了那位老人一个……延续下去的可能。至于那“谎”的警告,此刻已无暇深究。
“我同意。”诸鑫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就用这个方法。救她。”他没有资格替程母决定是否接受这种“永生”,但为了程俊伍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他必须抓住这唯一的稻草。
克莱斯特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探究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根源。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如你所愿。我会安排。药剂注射后,她将被隔离观察。至于结果……”他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那种超然的冷漠,“就交给时间和命运吧。希望那个梦里的警告,只是个……噩梦。”他重新拿起刀叉,仿佛刚才决定一个人命运走向的谈话,不过是点了一道餐后甜点。
“现在,”他切下一小块肉排,优雅地送入口中,目光却再次锁定诸鑫,“碍事的琐事解决了。愚蠢的诸鑫先生,关于你的那些愚蠢的问题,我们是否该回到那两个更愚蠢的根本问题上去了?”他咀嚼着,眼神中重新燃起那种令人不适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餐盘里的合成食物如同嚼蜡,诸鑫和程俊伍都食不知味。克莱斯特那句“碍事的琐事解决了”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神经,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将生命视为筹码的轻慢。程俊伍沉浸在母亲暂时得救的复杂情绪中,混杂着对“永生药剂”未知后果的巨大恐惧和对克莱斯特的敬畏(或者说恐惧),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饭后,一名穿着灰色制服、表情刻板的工作人员无声地出现在他们桌旁,胸前别着一枚代表“引导者”的蓝色三角徽章。“程先生,诸先生,请跟我来。你们的固定住所已经分配完毕。”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机器播报。
他们被引领着穿过堡垒内部纵横交错的通道。基石层的居住区明显更靠近堡垒核心区域,空气更清新,灯光也更柔和。分配给诸鑫的是一个独立的小单间,虽然依旧简洁,但配备了基础的独立卫浴和一张看起来更舒适的床。程俊伍的房间则在走廊另一头,是两人间,但另一位室友尚未入住。
工作人员留下电子门卡和一份堡垒基础规则手册后便离开了。程俊伍握着门卡,看着诸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然后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堡垒那无处不在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循环风。诸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极度的疲惫和更深的寒意席卷了他。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与克莱斯特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碍事的琐事解决了……”
“愚蠢的诸鑫先生……”
“希望那个梦里的警告,只是个……噩梦……”
这些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思绪。突然,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探照灯,穿透了他混乱的迷雾:
克莱斯特的核心能力,是预知未来!他能看到未来的碎片,他能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瞬间浇透了诸鑫的全身。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从自己踏入七号堡垒的那一刻起,不,甚至更早!从那个流浪汉在广场上纠缠自己,将自己拖入那个末日梦境开始……自己所有的挣扎、困惑、选择,是否都早已在克莱斯特的“剧本”里?
他预知了自己会失忆,预知了自己会带着程俊伍母子来到七号堡垒,预知了程母会被判定为基础层并面临“人道化处理”,甚至……预知了自己会在程俊伍绝望的哀求下,不得不接受他提出的那个“极端方案”——使用永生药剂!
这根本不是“解决”,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命运之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克莱斯特预设的位置。而程俊伍的母亲,那个可怜的老人,甚至可能包括程俊伍本人,都成了这场戏中不可或缺的道具,用来逼迫自己做出那个“愚蠢”的决定——接受永生药剂这个“变量”进入克莱斯特的实验体系!
诸鑫猛地睁开眼,瞳孔因震惊和愤怒而收缩。他想起了克莱斯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轻蔑,那句“现在的你,太愚蠢了”。那不是居高临下的傲慢,那更像是一个编剧看着剧中角色按部就班走完设定情节时的……了然和嘲讽!
克莱斯特根本不在乎程母的死活!他抛出永生药剂这个选项,绝不是出于怜悯或对程俊伍的同情。他有更深的目的!这个目的,必然与自己有关,与那个流浪汉展示的未来有关,甚至……与那个自称潇梦渝的少女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