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广场边缘徘徊着一个身影。那是个流浪汉，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一具被遗忘的提线木偶，绕着空旷的广场，一圈又一圈，浑浑噩噩。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说他在这里寻人，已经好几天了，大概是从哪个角落流浪至此，神志不清。诸鑫本能地想要远离这团移动的阴影，可这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只能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试图将自己缩进墙角的灰暗里。
然而，流浪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骤然停下蹒跚的脚步，浑浊的目光穿透乱发，精准地锁定了墙边的诸鑫。令人惊异的变化发生了——那佝偻如虾米的身躯猛地挺直，一股难以喻的力量瞬间驱散了颓靡。他用枯瘦却有力的手猛地拨开额前纠结的长发，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陷在污垢中，却异常锐利、清醒，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直刺向诸鑫，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秘密都挖出来。
“鑫？”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化作凄厉刺耳的大笑，“我终于找到你了！找到了！哈哈哈！”那笑声在空旷的广场回荡，如同夜枭的悲鸣，激得诸鑫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
下一秒，流浪汉已如鬼魅般欺近，枯枝般的手猛地攥住诸鑫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哗啦”一声，诸鑫手中的文件袋脱手，雪白的纸张如受惊的飞鸟散落一地。流浪汉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喷着唾沫星子怒吼：“你为什么把她留在那儿？！这一切本该是你承受的！你明知道因果报应！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个地狱！为什么！为什么！”他攥着衣领的手剧烈颤抖，布料发出细线崩裂的呻吟。
窒息感和巨大的困惑同时攫住了诸鑫。愤怒是真实的，但这愤怒的对象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先生！”诸鑫强压下恐惧，艰难地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声音因衣领的勒紧而变形，“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我只是个普通人，放轻松，我对你没有恶意！”
“普通人？”流浪汉的狂笑更甚，带着浓重的嘲讽，“一个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骗子，也配叫普通人？！你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找到她时，她是什么样子吗？！”他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你以为你是在救她？是对她好？！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多蠢的事！你亲手把她推下了深渊！”
“她？”诸鑫被这没头没脑的指控彻底弄懵了。
“闭嘴！你没资格提她！”流浪汉猛地将诸鑫往后一搡，力量之大让诸鑫几乎跌倒。就在这一瞬间，流浪汉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泄去。他重新佝偻起背，眼神瞬间黯淡无光，重新被乱发遮蔽，变回了那个浑噩的影子。“跟你说你也不懂……骗子……彻头彻尾的渣滓……”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含混，“你永远不会明白……你只会伪善……等着吧……她会降下神罚……你会亲眼见到她……她会亲手惩罚你这虚伪的魔鬼……”话音未落，他已摇摇晃晃地转过身，蹒跚着离开，双臂怪异地张开，在空中虚拢，仿佛在拥抱一个不存在的幻影。
诸鑫捂着被扯变形的衣领，听着那渗入骨髓的悲鸣在暮色中飘荡：“上天不公啊……不公啊……”直到那褴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凄厉的控诉才彻底被城市的喧嚣吞没。
他低头看着衣领，细线果然被扯断了几根，留下清晰的指痕。追上去质问一个疯子毫无意义。诸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俯身去捡拾散落的文件。纸张沾了些尘土，他轻轻拍打，还好，字迹清晰如初。
回到家中，昏黄的灯光下，诸鑫开始整理那些关于“永生计划”的文件。几千年来，人类追逐永生的脚步从未停歇，却始终在门槛外徘徊，那终究只是镜花水月般的奢望。他一张张叠好纸张，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面，心中默念着文件的核心观点：“人类在数千年文明的演进中，物质日益丰饶，但欲望的潘多拉魔盒也随之开启。它带来福祉，也孕育毁灭。若永生成真，资源分配的鸿沟将不再是愤怒的导火索，而会成为永恒的铁幕。底层将被永远禁锢在底层，代际传递的‘不足’感将取代变革的动力。当‘永生者’与‘凡人’的界限清晰如刀，一场基于生命形态的战争终将爆发。而人类掌握的武器，早已拥有毁灭自身的能力。最终的结局，依旧是文明的黄昏……或许，让生命自然凋零，才是对生命本身最根本的尊重……”
念及此处，流浪汉那句撕心裂肺的控诉再次回响：“她在这个世界永远的死了！你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吗？！”
“永远的死了？”诸鑫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眉头紧锁，“肉体的消亡是一瞬，何来‘永远’？除非……”一个念头闪过，“人其实存在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思想、文字、被铭记的存在。比如古人，他们的诗句便是他们生命的延续。若流浪汉口中的‘死’是这个意思……那意味着‘她’不仅肉体消逝，连存在过的证明也彻底被抹去、被遗忘……普通人的第一次死亡是生命的终结，第二次死亡，则是被世界彻底遗忘……一个普通人的‘永远’，不过百年，血脉记忆的极限大概也就四代……百年前的死亡，与我又何干？”困惑如同浓雾，挥之不去。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结论：那只是一个疯子的呓语。但……诸鑫闭上眼，那双在乱发后骤然亮起、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再次浮现。直觉在呐喊：那不是疯子的眼睛！
流浪汉将他视为骗子、渣滓。可诸鑫自问行事无愧于心，这莫名的罪名从何而来？他甩甩头，试图将这些杂乱的思绪驱散。洗漱完毕，疲惫的身体渴望休息。
然而，就在他合上双眼的刹那，一片无比强烈的白光骤然炸开！那光芒如此刺目，即使紧闭的眼睑也无法阻挡，视野被一片灼热的血红充斥。他猛地用手捂住眼睛，在黑暗中喘息良久，才敢慢慢从指缝间窥探。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断壁残垣，焦土千里。巨大的金属骨架扭曲着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地面布满深不见底的裂痕。这里仿佛是诸神之战的终焉战场，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空气冰冷，带着铁锈和尘埃混合的腐朽气味。诸鑫站在原地，脚下真实的触感和空气中弥漫的毁灭气息，让他无比确信——这不是梦！
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尖锐的痛感直冲脑门。我在哪？这里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
死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灰蓝，与他脚下地狱般的废墟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更远处，一具具完整的、森白的骨骸散落在废墟间，有的地方甚至堆叠成了小小的丘冢。而就在这些象征死亡的骨堆之上，竟不可思议地绽放着一簇簇鲜艳的花朵，红得刺眼，如同凝固的血。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诸鑫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