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护送花正锋夫妇返抵京城时,日头正好,车马未作停歇便直抵将军府。
府门内外早已洒扫一新,朱漆门楣光润如初,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连门前那对石狮都似被岁月温柔以待,不见半分蒙尘。
院中那几株玉兰更是灼灼盛放,花瓣如雪,清香袭人,一如当年花辞执枪立于花下时那般皎洁绚烂。
花正锋与夫人相携踏入花厅,望着窗外熟悉的亭台水榭、曲廊幽池,一时怔然,恍若隔世。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甚至比昔日更加齐整洁净,仿佛他们从未离开,岁月也未曾在此留下任何蚀骨的痕迹。
“连你惯用的那套紫砂壶,”
花母指尖轻抚过案几上那套温润莹亮的茶具,眼底泛起微澜,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
“他都命人从库房深处寻出来,亲手烫洗洁净,摆放的一如旧时。”
她转眸望向身旁仍绷着脸、一不发的花正锋,
声音轻柔却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沉寂多年的心扉上,
“老头子,人生得遇一真心人不易。”
“两个孩子历经生死劫难,彼此珍重扶持至此,他待辞儿如何,待花家如何……你我亲眼所见,你……就别再固执了。”
花正锋沉默良久,目光掠过院中那株开得最盛的纯白玉兰,
终是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却畅然,仿佛终于卸下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
声音沉缓却清晰,“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
裴烬甫一安顿好二老,连盏茶都未及饮,便即刻更衣入朝,领太傅职。
他并未急进求成,行事如静水深流,潜移默化,于朝堂之上从容布局,借势推动,联合清流旧臣,逐步施压,提请皇帝为花家沉冤昭雪。
与此同时,南疆“不死军”卷土重来的凶讯被刻意渲染,传入京畿,人心浮动。
而云障峡一役,花辞以火攻破敌的壮举,更被有心人编成话本,于市井巷陌间飞快流传。
故事越传越神,到了后来,竟成了花小将军一把天火不仅烧尽了不死军,
更感天动地,通彻鬼神,令当年大雪密林中失踪的玄甲军英魂归位,肉身重铸,上天护佑,天命所归!
更有甚者,坚信花辞已率玄甲精锐直捣黄龙,深入南疆腹地,将王庭掀了个底朝天,永绝后患。
民意就此沸腾,万民皆为将军府鸣冤。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尽是不平之声。
“玄甲军都回来了!南疆也打退了!”
“天大的功劳,怎能还让忠良蒙冤?”
“就是!当初那罪状本就糊里糊涂,未见实证!”
声浪渐高,竟有百姓自发聚集于宫门外跪拜,高呼:“将军府冤屈,求陛下明鉴!”
养心斋内。
皇帝猛地将手中茶盏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胸膛剧烈起伏,蜡黄的脸上因怒意泛起一丝红色,
“朕已赦免他花家一切罪责,允其返京,他们还待如何?!这群无知刁民!”
刘德赶忙上前,一边轻抚皇帝背脊为其顺气,一边温声劝解,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百姓们懂得什么?不过是因花将军又立奇功,一时激奋罢了……”
李顺适时奉上一盏温热的“顺气养神汤”,皇帝接过,几乎是机械的饮下,
那股无名躁郁之气似乎被药力稍稍压平,却仍冷哼一声,“一群蠢货!”
恰逢纯贵妃抱着小太子袅袅前来,闻软语劝道,
“陛下息怒,天下愚民何必放在心上?”
“不过是求个名份清白,陛下给了便是,更显天家恩德宽容。”
“咱们太子即将满月,正是普天同庆之时,何不借此喜庆,遂了他们的愿,也省得宫外终日喧嚷,惊扰了太子安宁。”
皇帝垂眸,看着纯贵妃怀中玉雪可爱、正咿呀作声的婴孩,面色稍霁,
被那汤药与温软语抚平的倦意再度上涌,他挥了挥手,声音含糊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