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香浓稠如蜜,缠绕着垂落的鲛绡纱帐,
几乎凝结成无形的枷锁,沉沉的笼罩此刻的养心斋。
龙榻之上,大煜朝的帝王形销骨立。
枯槁的身躯裹在宽大的明黄寝衣里,
空荡的如同被蛀空的朽木,仿佛一丝微风便能将其吹散。
深陷的眼窝中,浑浊的眼珠迟缓转动,
映着烛火跳跃的鬼影,却寻不到半分昔日的锐利锋芒,只剩一片被药物侵蚀后的麻木死寂。
然而——
那枯瘦如老树虬枝的手指,此刻却爆发出与其残躯极不相称的、濒死野兽般的蛮力!
死死攥紧了明黄的床幔!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出惨白蜡色!
松弛皮肉下暴凸的青筋狰狞虬结!
仿佛要将这滑腻的束缚勒进自己的骨血——
以此勒断这无休无止的窒息梦魇!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保养得宜的纤纤细手,
带着蛇类般的滑腻冰凉,轻轻覆上他紧攥的手背:
“陛下,”
“纯贵妃”的声音柔媚的能滴出蜜糖,
俯身时,鬓边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晃,折射出幽冷的光。
红唇几乎贴上皇帝冰凉的耳廓,
吐气如兰,带着蚀骨销魂的诱哄:
“又魇着了?莫怕,莫怕……该用药了。”
她冰凉的手指如同毒蛇的信子,
缓缓抚过皇帝枯槁凹陷的脸颊。
烛光跳跃在她描画精致的眉眼间,
那眼底深处却一丝暖意也无,
只有一片掌控一切的得意与讥诮——
如同欣赏一件即将彻底完工、只差最后装点的稀世“杰作”。
帐幔滤尽了天光,
只余几盏长明宫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鬼魅般在幽暗中无声起舞。
乌黑如墨、散发着诡异甜腥的药碗——
稳稳凑近了皇帝干裂的唇边!
恰在此时——
殿门外,内侍总管刘德刻意拔高、穿透层层纱幔的禀报声,
如利刃,划开了沉水香的黏腻:
“启禀陛下、贵妃娘娘!”
“启禀陛下、贵妃娘娘!”
“九公主于宫门长跪不起,声泪俱下,恳请陛下开恩!允其于今日——
生母温嫔娘娘忌辰,赴玉清观上香祈福,以全人子孝道!”
“哪里还有九公主!褫夺封号的贱种,无诏擅离已是……”
纯贵妃柳眉倒竖!
冰冷的呵斥裹着被冒犯的阴鸷毒火,几欲喷薄而出!
然而——
龙榻上,那具形同枯槁的身躯猛地剧震!
皇帝浑浊的眼珠骤然定住,死死钉向殿门方向,
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叠叠的纱帐与冰冷的宫墙!
他喉咙里爆发出“嗬嗬”声,紧攥床幔的枯手痉挛般松开…
竟在纯贵妃惊愕的注视下,用尽最后一丝源自帝王意志的气力,
艰难的、极其缓慢的抬了起来!
枯指如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指殿门!
干裂如久旱河床的嘴唇剧烈翕动着,深陷的喉管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
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牵动着腐朽的胸腔。
半晌,才从那残破的肺腑深处,
挤出两个沙哑破碎、却异常清晰、如同金铁交击般砸落殿宇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