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并没有给省城的后街巷弄带来多少暖意。
这里是城市光鲜外表下的暗疮,聚集着无数找不到正经工作的流浪汉、日结大神和走投无路的赌徒。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馊水和尿骚味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
夏芷鸢扶着墙,一步步挪进巷子。
她身上那件t恤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散发着垃圾场特有的酸腐味。头发打结,脸上沾满了黑灰。
刘桂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破了一角的爱马仕包——这是她最后的倔强,哪怕里面装的只是捡来的半瓶矿泉水。
“芷鸢啊,走慢点。”
刘桂兰喘着粗气,眼神却在巷子两边的招牌上乱瞟。
“咱们现在可是‘重生’了!”
“那个扫把星死了,咱们的霉运也就到头了。”
“等会儿找个工作,先预支点工资,去洗个澡,买身新衣服。凭你妈我的眼光,再加上你的模样,咱们去大公司应聘个前台经理还不是绰绰有余?”
夏芷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的脸上挂着一种病态的红晕,那是极度饥饿后产生的幻觉般的亢奋。
“妈,醒醒吧。”
夏芷鸢低声说道,指了指巷口那个挂着“诚信职介”破木牌的小门脸。
“大公司要身份证,要背调。”
“我们现在是黑户,是过街老鼠。”
“能找到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刘桂兰撇了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但肚子适时发出的雷鸣声让她闭上了嘴。
两人走进那间昏暗的中介所。
屋内烟雾缭绕,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围在一起打牌。
坐在柜台后面的,是一个满口黄牙的秃顶老头,正翘着二郎腿剔牙。
“找活?”
老头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刚进来的两个“泥人”,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去去去!我们要的是壮劳力!搬砖扛水泥你们干得动吗?”
“再说了,你们这味儿……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
刘桂兰一听这话,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把那个破爱马仕包往柜台上一拍。
“怎么说话呢?”
“狗眼看人低是不是?”
“老娘以前可是住别墅、开豪车的!要不是遭了小人算计,能来你这破地方?”
“赶紧的!给我们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儿!最好是坐办公室的,管吃管住!”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周围打牌的大汉也笑得前仰后合。
“办公室?”
“哈哈哈哈!这疯婆子想坐办公室?”
“大妈,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身行头,去办公室当拖把都嫌脏!”
老头笑够了,脸色一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招工单,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想吃饭是吧?”
“正好,有个急活儿,没人愿意干。”
“市中心人民公园的公厕,缺两个保洁。”
“活儿不重,就是脏点。负责刷厕所、通下水道、清理化粪池。”
“日结八十,管两顿馒头。”
“干不干?不干滚蛋!”
“干不干?不干滚蛋!”
“刷……刷厕所?!”
刘桂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羞愤而变了调。
“你让我去刷厕所?”
“我这双手是戴翡翠镯子的!是摸麻将牌的!你让我去掏粪?”
“我不干!打死我也不干!”
她转身拉着夏芷鸢就要走。
“芷鸢,咱们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夏芷鸢却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样。
她看着那张招工单,目光死死盯着“管两顿馒头”那几个字。
胃部的绞痛让她直不起腰。
她们没有选择了。
离开这里,她们连馒头都吃不上,只能回垃圾场去抢发霉的面包。
“我们干。”
夏芷鸢伸出手,按住了那张招工单。
那只手虽然脏,但依然修长,依稀能看出曾经养尊处优的痕迹。
“芷鸢!你疯了?”
刘桂兰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那是掏粪啊!咱们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夏芷鸢转过头,眼神麻木地看着母亲。
“妈。”
“脸不能当饭吃。”
“你想饿死吗?”
刘桂兰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又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
最终,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行……干就干……”
“不过说好了!咱们这是卧薪尝胆!”
“等咱们攒够了钱,就把这破厕所买下来!让这个死老头来给咱们刷马桶!”
……
正午。
烈日当空。
省城人民公园,公厕外。
游客络绎不绝,欢声笑语。
夏芷鸢穿着一件宽大的橙色环卫马甲,戴着一双破了洞的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刷子。
她站在男厕所门口,忍受着里面飘出来的刺鼻氨气味。
“让一让,打扫卫生。”
她低着头,声音卑微。
几个进出的男游客捂着鼻子,嫌弃地绕开她,嘴里嘟囔着:
“真臭。”
“这保洁怎么搞的?这么脏也不多刷几遍?”
夏芷鸢咬着嘴唇,走进厕所。
蹲坑里满是污秽。
她弯下腰,用刷子一点点刷洗着那些黄褐色的污垢。
每一次呼吸,都要强忍着呕吐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