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沐离接连数天都出现在这同一片梦境场景中，这不禁让沐离怀疑起这个梦境的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枝繁叶茂的花树正在凋零。

几日前才刚刚生出的一朵朵白色的花，如今却一片片萎靡凋零，随风摇曳纷纷下落。微风拂过，带走了花朵的香气，只留下了凄凉的风声。

凋落的花瓣如同花雨一般美得惊人，站在树下的沐离却没有一丁点办法。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用灵力来滋养它，挽救它，可是根本没用。

“是我的灵力太弱了吗？”

摊开手掌有些无助的呢喃，恰好一片白色的花瓣落入沐离掌心，像是在跟她做着最后的告别。

沐离的眼眶唰的一下红了。

内心深处最脆弱敏感的地方，竟然被这一片花瓣触动了。

活了两世，沐离看似洒脱，其实那不过是她为了保护自己不再伤心难过而竖立的高墙。

因为她太害怕了。

她害怕那种宿命的无力感。

害怕那种拼命想要挽留，想要紧紧握住仅有的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如同砂砾一般从指缝中溜走的绝望。

所以沐离一直自欺欺人地排斥了属于风倾颜的一切，哪怕她明明知道，如今的风倾颜就是她，她就是风倾颜。

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大概就是沐离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假扮朱颜时，会下意识让时影唤她‘颜儿’的时候，是在时影的影响下不再排斥云荒万物的时候，是尝试着敞开心扉接收朱颜意外的善意并小心回应的时候，是重新面对沐忆安打算承担起自己身上责任的时候，是不想任由沐忆安伤及无辜开始决定改变他计划的时候。

朱颜与时影，一个重新教会她快乐，一个重新教会她爱。

所以当沐离听到时影亲口承认他喜欢朱颜的那一刻，她打心底里是赞同的。

朱颜那么好，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温暖了她与周围所有的人，时影能够与朱颜一起，想必两个人会无比幸福吧。

怀揣着这样的期盼，沐离心中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妄想，只敢在梦中，在这处没人踏足的僻静之地，任自己心中的那些希冀野蛮生长。

“我……好想再见见他。”

吸了吸鼻子，沐离不经意地抬头，整个人立即愣在了原地。

眼睛一直睁着，哪怕酸涩到吃痛，不断沁满生理性的眼泪，她也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眼前的幻象再一次从自己眼前消散。

“竟然……真的出现了。”

因为开心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哪怕是幻象也足够让沐离欣喜。

眉眼弯起的那一刻，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一滴滴滚落。

顾不得此时她又哭又笑的模样有多丑，沐离快步朝着幻影的方向迎了上去。

“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是缘，也是劫。”

“就让我在梦里，好好再看看你吧。”

串串晶莹不断地滑落，沐离也不擦，任由它们坠落，染湿了领口的衣襟。

此刻的沐离不知晓眼前的幻影就是时影本人，就像时影根本想象不到此刻她面前的人压根不是朱颜而是沐离一样。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忍不住会想要感慨一句，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时影尽可能保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可与他近在咫尺的人儿，眼中是诉说不尽的百转柔肠，明明在笑，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盛满了哀伤。

面对这样的‘朱颜’他如何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不一会儿就承受不住这满溢的缱绻，浓密如同黑羽一般的睫毛不断抖动着。

沐离抬眸目光直直的撞入时影琥珀色的瞳孔中，水润干净的眼眸让沐离产生了一种被看穿地羞耻感。

“这也……太逼真了些吧，连眼神，都一模一样。”

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踮脚栖身靠近观察，几乎将一大半的身体都贴到了时影身上。

指腹轻柔的划过时影的眉骨，掠过微微泛红的眼尾，随后一路沿着脸颊向下，最终挺住在他的唇角处。

眸光中闪过一丝笑意，指尖微微用力，手动将时影的一侧唇角戳得翘了起来。

眸光中闪过一丝笑意，指尖微微用力，手动将时影的一侧唇角戳得翘了起来。

明明只抬了一点点唇角，连浅笑都算不上，可沐离还是觉得时影此刻笑起来的样子要更加好看。

“果然，还是要笑起来才更加好看呢。只是不知道，我还有没机会，再见到。”

沐离眼中明媚地笑意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烈的不舍。

她是多么想要留下，哪怕只是这虚幻的美好，可她清楚的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偷来的，不属于的她的东西，强留是留不住的。

“最后一次，就让我，再任性的这最后一次吧，行吗？这一场美梦，就让我做的再久一点吧。”

说完这些沐离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毫不犹豫地踮起脚点，用双手环抱住了面前的时影。

虽然沐离只抱了一下便飞快的退开了，可时影的耳朵，还是顷刻间涨得通红。

只是这些，握住了时影的手牵着他走向的花树下的沐离全都错过了。

沐离像照顾玩偶一般扶着他坐在树干上，并心细地替他整理好转折的衣袖，滑落的发丝，以及不经意间落在他发顶的花瓣。

而沐离则贴着他坐到了他身侧，但握着他的那只手，从始至终都没能舍得放开。

“我呀，有太多太多话想说，也有许多许多的问题想问，和每次话到嘴边，都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没能说出口，以后也不一定还有没有机会了，不如就这样说给你听吧。”

“当年你还是世子，对于你所遭遇的一切，我欠你一句道歉，我知你并不在意，可这件事在我心里，始终过不去。”

“我知道，当年的事情就算没有我，最终的结果也不会产生太大的改变。可，我有时候总是会想，万一呢，万一没有我，结果就不一样了呢。心中的这份后悔，从你出事那天起，就一直折磨着我，日日夜夜，直到它变成了我心上一道再也去不掉的伤疤。”

“好在，你还活着。你可能想象不到，我知道你还活着，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有多开心，多庆幸。”

“初见时，你是帝王谷地清冷出尘的小神官，几年后再见你便已成为恬淡寡欲，绝世清寂的少司命。可与你接触的时间越久，我越是觉得，你远没有看起来的那般冷淡疏离。就像是上苍遗落在人间的那个心软的仙人。”

“你是天上的那轮皎皎明月，而我，是尘世中最平凡的那粟尘埃。本就不该妄念的。可感情若是能控制，这世间也就没有那么多爱别离和求不得了。”

一片绯红色的花瓣，飘然落在了低头自嘲的沐离脚边，狠狠勾动了她心弦。

这是……

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满目皆是此刻绽放的花海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