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读过殡仪馆守则补充条例第十七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凡生前与结界绑定过深的守陵人，死后魂魄不得超生，化为地缚灵，永困于殡仪馆地界之内。除非有下一任守陵人完成契约交接，否则不得解脱。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纸面上的规则。

他从没想过这条规则会落在王伯身上。

“您是什么时候……”陈默的声音在发抖。

“2018年10月17日。”王伯收回手，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入职前一天。”

陈默身体一僵。

他记得那个日子。

那是他收到殡仪馆夜班门卫入职通知的日子。在此之前，他已经被十几家单位拒之门外，欠了三个月房租，口袋里只剩四十七块钱，连一碗牛肉面都舍不得加蛋。

然后他接到了刘馆长的电话，说殡仪馆缺一个夜班门卫，包吃包住，月薪六千，问他愿不愿意来。

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王伯是在他入职前一天死的。

“您怎么死的？”

“心脉碎裂。”王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为了稳住第六重封印，我把心脏当成了阵眼。”

陈默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补充规则第十七条的后半段。

那段话他只看过一遍，却记得清清楚楚：若守陵人以己身补全封印，则身亡之后，魂魄化为阵眼核心，可替代结界承受大部分业力反噬，延续封印至少八年。

八年。

王伯死了整整八年，却一直瞒着他。

“你哭什么。”王伯皱起眉头，语气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严肃刻板的夜班门卫，“我这不是还在这儿坐着吗。”

陈默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眼泪。

他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把，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起入职第一天晚上，王伯坐在门卫室里喝浓茶，他坐在对面翻殡仪馆守则。王伯从头到尾没有笑过，只是冷着脸一条一条给他讲规矩。

半夜别出门。

听见有人喊你别应声。

回头别越过左肩。

他当时以为王伯只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现在他才知道，王伯是用自己破碎的魂魄在替他守夜。

“对不起。”陈默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王伯的声音依旧平静，“是为了这个殡仪馆。”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又透明了几分。

胸口的位置突然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陈默用阴眼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边缘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每一片掉下来，王伯的身体就淡一分。

是心脏的位置。

王伯把自己的心脏变成了第六重封印的核心阵眼。

“我之前说你自私。”陈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说你不肯见我，是在躲着我。”

“你是该骂我。”王伯看着他的眼睛，“我确实躲过你。”

“可你是为了稳住封印。”

“不全是。”王伯忽然叹了口气，那张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全是。”王伯忽然叹了口气，那张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愧疚。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王伯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还那么年轻，刚来的时候连规则都背不全。我怕告诉你真相，你会跑。更怕告诉你真相，你会留下来。”

陈默愣住了。

“留下来不好吗？”

“留下来会死。”王伯一字一顿地说，“守陵人没有活过五十岁的，你以为我今年多大？”

陈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十七。”王伯替他回答了，“我看着像七十岁。那是因为结界每隔三年就会抽走我一截阳寿，用我的命去堵贺玄山的封印。”

陈默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

门契印记已经爬到了锁骨上方，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像是活着的藤蔓。

这东西刚出现的时候，刘馆长说它是门卫室的钥匙。

后来补充规则第十七页告诉他，这是守陵人的印记。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枚印记会蚕食宿主的阳寿。

“你怕了。”王伯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陈默第一次看见王伯笑。

不像是地缚灵的笑，像是一个看着自家孩子终于长大的老人的笑。

“怕就对了。”王伯说，“当年我师父把哑铜哨交给我的时候，我比你更怕。怕了整整三十年。”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又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