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门卫室里,看着窗外翻涌的黑雾。
黑雾浓得像是墨汁倒进了水里,一层一层地往外翻。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连后山的轮廓都被吞得一干二净。
他手里攥着王伯的守陵笔记,已经翻了一夜。
从赵坤逃走的那一刻起,陈默就没合过眼。他把王伯的笔记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每一页都看过了三遍。周师傅的牛皮本也摊在桌上,翻到地缚灵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被他的汗浸得有些模糊。
没有办法。
他找不到办法。
赵坤撕碎了四重封印,第五重也在开裂。结界撑不了多久了。一旦封印全破,贺玄山出世,整个城区都会被煞气吞没。
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所有人。
赵坤给他设的死局很明白。守规则,眼睁睁看着封印破裂,全城陪葬。破规则,打开门去后山救王伯,自己先死,封印一样保不住。
两条路,都是绝路。
陈默把笔记合上,闭上眼睛。
他脑海里全是赵坤最后那句话:“王忠国在后山地下室,还活着。天亮之前你不去,他就魂飞魄散。”
假的。一定是假的。
王伯已经化为地缚灵,不可能还活着。但陈默的阴眼扫过去的时候,确实在后山的方向看到了王伯的残魂。那残魂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动弹不得。
就算是假的,他也不敢赌。
陈默睁开眼,使劲搓了搓脸。阴眼开了一整夜,阳气损耗太大,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泛着青紫色。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拿针在扎。
他站起来,在门卫室里走了两步。
桌上放着张姨端来的热水,已经凉透了。墙壁上贴着张姨给的阳气符,符纸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勉强帮他稳住体内的阳气。
陈默端起凉水,一口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又走回桌前,拿起王伯的笔记,重新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再找破局的方法。他在找王伯。
找王伯留下的一切痕迹。每一行字,每一个标记,每一处涂改过的痕迹。他想知道,王伯当年面对类似的选择时,是怎么想的。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陈默停住了。
这一页记录的是1998年结界失控的事件。王伯的字迹在这里突然变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字的力度也变了,钢笔尖好几次戳破了纸面。
他写的是:“结界有九重,核心在门。门不开,煞不出。门一开,万劫不复。”
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笔划掉了。陈默把笔记凑近台灯,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笔划掉的四个字,隐隐约约能看清。
“除非补规。”
陈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接着往下翻,但后面的内容又恢复了正常,全都是补充规则的记录和日常巡查的日志,再也没有提到“补规”两个字。
陈默不甘心,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没有。除了那四个被划掉的字的,没有任何关于“补规”的记载。
他合上笔记,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封皮。封皮是黑色的硬纸板,用了二十多年,边角都磨白了,表面起了一层毛边。
他的手指摸到封皮内侧的时候,感觉不对劲。
封皮里面有东西。
陈默愣了一下,把笔记拿到灯下仔细看。封皮的内侧贴得很紧,但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隙,像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粘上了。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把封皮内侧的纸层划开。
纸层分开的瞬间,一张泛黄的纸条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纸条只有巴掌大小,折成三折,纸质又薄又脆,边缘已经开始泛黑。陈默屏住呼吸,把纸条展开。
上面是王伯的字迹。
不是平时记录笔记的那种工整字迹,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下的字。
“核心铁规不可破,但可补。补全之法,在于本心。守护一人是守,守护万人亦是守。”
三行字,寥寥数语。
陈默反复念了三遍,手指开始发抖。
“规则可补。”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一整夜的困惑和挣扎。
他一直在两条绝路之间摇摆。守规则,结界破裂,全城陪葬。破规则,自己先死,封印一样保不住。赵坤给他设的局,就是把这两条路都堵死,让他怎么选都是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