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脚上的铁链，就是从这道口子里伸出来的。

裂口下面压着的东西动了。不是凶煞那种黑雾团，是一个巨大的、由浓稠煞气凝成的躯体。那东西还没有完全成形，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轮廓里裹着的怨气和煞气，浓到连陈默的阴眼看过去都像在看一团不断翻滚的墨汁。它就是被九重结界的最后四重硬压在空洞底部的贺玄山。

嘶吼声又来了。这一次更响，更近。

陈默收回阴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臂。金色纹路还在，但颜色比昨晚击退赵坤时又暗了一些。以血引动铜哨消耗的不仅是结界的力量，也是他自己的阳气。手臂上的纹路暗一分，他就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截。不是血，不是力气，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生命力。

历代守陵人就是这么被耗死的。结界每一次受创，阵眼就会自动抽取守陵人的生命力去修补。这不是诅咒，是1958年初代结界布下时就写进去的规则。守陵人是阵眼的保险丝，封印裂了，保险丝就烧自己。烧完了，换下一根。

王伯烧到撑不住了。他被铁链锁在封印上，既是阵眼也是祭品，连跑都跑不了。他不是不想接陈默的电话，是他在电话线那头已经不算活人了。

陈默把牛皮本合上，把结界地图折好，连同两枚铜哨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后山那片被煞气掀翻的屋顶照得清清楚楚。告别厅的窗玻璃碎了一半，屋顶的大洞还敞着。园区里的凶煞全散了，残存的煞气正在被晨光一层一层压下去。日光本来就是阳气的极致，阴物在白天成不了气候。

但地面上的裂缝还在。从后山裂到门卫室前面十米的那道裂缝，被晨光一照，像是大地上被划开的一道疤。裂缝里还冒着极淡的黑气，被太阳一蒸就散了。

门卫室的门开了。张姨端着早饭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稀饭、咸菜、一个剥好的煮鸡蛋。她看了一眼陈默手臂上的暗金色纹路，又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没问那两枚铜哨的事。她只是把筷子摆好，说了句。

刘馆长让你吃完去他办公室。他说有事跟你摊牌。

陈默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米粒熬得很烂，放了皮蛋和瘦肉。他吃完鸡蛋，擦了嘴，站起来往办公楼走。走到二楼那扇铁皮门前面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刘馆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个和陈默抽屉里一模一样的牛皮本。本子翻开着，停在1998年的记录页上。他抬起头看着陈默，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漠疏离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很老的疲惫。

周建国是我的堂叔。守陵人家族周氏的最后一脉，死在你面前了。你昨天晚上守住了阵眼，以后这结界，就真的只能靠你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抽屉里的两枚铜哨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那您呢。

刘馆长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在笑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是旁支。旁支只有守档案的资格，没有守阵眼的命格。守陵人三姓，刘氏、张氏、周氏。刘守诚死后，刘氏嫡系断在我这一代。张氏还剩小张一个人，就是张姨。周氏昨晚断了。三姓嫡系，就剩你一个。你不是我们三姓的人，但你是天生守陵人命格。初代结界等的人，就是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后山的方向。

赵坤跑了，但他会回来。他背后不止是他自己，还有贺玄山当年收的好几个弟子。贺玄山被镇压之前，在外面留了传承。那些人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从外面破开封印。赵坤只是其中一个。封印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你不能完全掌控门契，拿到修改规则的权限，你就得和历代守陵人一样，以命祭阵眼。

刘馆长转过身，看着陈默。

我不想再看到下一个王忠国。也不想再看到下一个周建国。他们死之前都跟我说过同一句话，说陈默是最后一代，宿命到他这里必须断。现在我替他们问你。你干不干。

陈默把哑铜哨从桌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哨子贴到胸口的时候，还带着昨晚留下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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