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殡仪馆的气氛彻底变了。

周师傅的遗体被送进了停尸房。刘馆长全程站在火化间门口看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层蜡。他没有问死因，没有问昨晚的动静，只是点了下头，对张姨说了句按正常流程处理后事，然后就转身走了。

张姨站在走廊里，看着刘馆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了昨晚的失控。她只是走到停尸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塞进了门缝。

陈默站在走廊另一头，阴眼扫过停尸房。周师傅的灵体还困在火化炉的炉膛里，没有被送过来。遗体只是肉身，煞气还缠在上面，皮肤下的血管爬满了黑色纹路。但张姨塞进去的那个红布包里，透出一层淡淡的阳气，把遗体周围的煞气压下去了一点。

护身符。她也藏了东西。

陈默没有上前多问。他回到门卫室，把周师傅的工牌和牛皮本放在桌上。工牌背面的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殡仪馆大门口。那扇大门和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连门上那块掉了漆的铜牌都没变。

他来过。在王伯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来过。

口袋里的哑铜哨没有再降温。从昨晚邪修在火化间门口现身之后，铜哨就维持着一个不高不低的温度。不烫手，也不冰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陈默把牛皮本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看了周师傅最后写的那段字。王哥说得对，陈默和当年的他一样，保不住。我不该去找邪修的线索。现在我也保不住了。这本子里的东西，陈默必须看到。

王哥。王伯叫王忠国，周师傅叫他王哥。

他们是认识的。不只是同事，是战友。

陈默合上本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走得很快，一个白天在沉默里碾过去了。张姨正常上班，正常给白班的工人打饭，正常查了骨灰寄存处的台账。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但腰板挺得很直。那种明哲保身的壳子彻底碎了，她不再躲了。

刘馆长没有再出现。办公楼二楼那间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从门卫室的窗户斜着看过去，能看到屋里亮着灯。灯光一直亮到天黑。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陈默坐在门卫室椅子上，手边的保温杯里泡着张姨白天送来的姜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喝几口。哑铜哨就握在右手掌心，铜质的表面被体温捂得温热，但他能感觉到铜哨深处藏着的那股力量正在慢慢绷紧。像是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就等谁来拨一下。

午夜十二点整。

园区里所有的灯瞬间亮了。

走廊灯、路灯、告别厅外墙上的壁灯，全部同时亮起，亮度高得像是有人把电压瞬间拧到了最大。灯泡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然后全部炸了。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从园区的每一个方向传来，碎玻璃碴子从天花板上砸下来，路灯的灯罩碎片飞出老远。整个殡仪馆在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门卫室里还亮着一盏应急灯。

紧接着，火化炉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陈默的阴眼里，火化间那头有火光暴起。炉膛里的火焰从炉门缝隙里喷出来，隔着几百米都能看到那团橙红色的火光。火焰是暗红色的，红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块被烧化了。

炉膛里传来周师傅的嘶吼声。

那声音比昨晚更痛苦，更绝望。嘶吼声拖得很长，从火化炉里传出来，穿过走廊，穿过院子，传到门卫室的时候还带着震感。玻璃窗在嗡嗡地抖，桌上的保温杯被震得水面起了波纹。

张姨从值班室冲出来，刚跑到门卫室门口，就被一股煞气逼得倒退了三步。红布包里的护身符发出一声脆响，替她挡了一下。她扶着墙，对着门卫室喊了一声。

“陈默，监控！看监控！”

陈默立刻扭头看向桌面上的显示器。监控画面里，火化间的焚尸炉正在疯狂喷射火焰，炉门被烧得通红，像是随时会炸开。周师傅的灵体被困在火焰中心，浑身缠满了黑色的煞气锁链，拼命撞墙。他的灵体每撞一下，墙壁上就会多一道裂纹。

他的身后，还跟着东西。

监控画面里，无数模糊的黑影从火化炉深处涌出来，裹着煞气，形成了一片黑色的潮水。那些黑影没有脸，没有手，只有一团团扭曲的轮廓，但每一个都散发着和陈默之前见过的凶煞一模一样的阴气。

然后是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