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

他怎么会打电话来？还这么快就找到了她的新号码？

苏晚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刚刚因找到落脚点而稍缓的神经再次骤然绷紧。博古斋的经理？是了，她和林深是在博古斋门口交易的，当时可能被店员看到了。以林深的身份和地位，想要打听一个陌生女孩模糊的信息，并非难事。

但他如此大费周章地找她，是为了什么？

难道那件银鎏金酥油灯盏真的出了问题？他后悔了，想要追回那八千块？还是……他发现了更多？

无数个猜测瞬间闪过脑海，但她的声音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和异样。她迅速调整呼吸，让语气听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被“大佬”找到的惶恐。

“林……林先生？您好……没，没事的，不打扰……”她声音微微发紧，像是有些不知所措，“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林深似乎轻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确实有些唐突。首先请放心，之前那件银器没有任何问题，我只是纯粹出于个人喜好收藏，绝不会事后反悔或是找你麻烦。”

他先打消了她最大的疑虑，让苏晚凝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性丝毫未减。

“那您这是……”她小心翼翼地问。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林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像是学者发现新奇事物般的兴奋，“那天之后，我忍不住又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件灯盏残件，越看越觉得其工艺和纹饰颇具特色，可能源于一个比较冷门的支系。这勾起了我的考证欲。”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记得你当时说，是從一个街角摊位上买的？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那位摊主的大致模样，或者……当时那堆杂物里，还有没有类似风格的、不起眼的小物件？任何线索，或许都能帮我更准确地判断它的来源。”

原来是为了这个。

苏晚凝高悬的心落下了一半。林深是个真正的古董痴，这个理由符合他的人设。他并非怀疑她，而是学术探究心发作。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进一步接触林深，或许还能获取更多信息甚至利益的机会？

但她必须谨慎回答。记得太清楚，会显得反常；完全不记得，又可能错失良机。

她沉吟了一下，声音带着努力回忆的不确定：“那个摊主……好像是个中年大叔，看起来愁眉苦脸的，不太爱说话……至于别的東西……”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好像……都是一些很破旧的铜钱和生锈的铁件……啊！”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好像……是有几个同样黑乎乎、看不出样子的金属小环或者片片……和那个……灯盏？是堆在一起的，我当时觉得脏，就没细看，只拿了这一个……”

她半真半假地描述着，既提供了看似有用的线索（可能存在配套部件），又强调了自己的“无知”和“偶然性”。

“小环或片片？”林深的语气明显更加感兴趣了，“很可能是一些配套的饰件！苏小姐，你这个信息非常重要！”

他似乎有些激动，在电话那头踱了两步：“冒昧再问一句，你买下它之后，有没有进行过任何清理？比如用水或者什么溶剂擦拭过？”

“没有没有！”苏晚凝立刻否认，语气带着嫌弃，“它太脏了，油乎乎的，我嫌恶心，就用旧报纸包着塞包里了……想着哪天有空再弄……”她完美扮演了一个完全不懂行、只凭运气捡漏的女孩。

“太好了！”林深的声音透出惊喜，“请千万不要自行清理！不当的处理可能会对它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尤其是上面的油污包浆，有时候也蕴含着年代信息！”

他语速加快，显得急切而专业：“苏小姐，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过分，但不知你是否愿意将那件东西再次交给我？我认识一位国内顶尖的金银器修复大师，他或许有能力让它重现光彩。当然，修复的所有费用由我承担，并且，修复完成后，我可以按照市场价再次向你购买，或者，如果你愿意，修复后的物品也归还于你，我只求一份详细的鉴定报告和拍摄记录的权利。”

他的提议诚恳而公道，甚至可以说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顶尖大师修复，费用全包，完成后还能再次获利或者拿回增值后的物品？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拒绝。

苏晚凝的心脏却再次提了起来。东西交给林深，等于完全暴露在他的视野下。修复过程中，这件东西的真正价值会被彻底确定。虽然林深人品可信，但知道的人越多，变数就越大。

而且，她隐隐觉得，林深如此热切，恐怕不止是学术研究那么简单。他是不是也从那堆“废铁”里，看出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答应，还是拒绝？

答应的好处显而易见：能搭上林深这条线，或许能获得更多关于古董市场的内部信息和机会，那件东西也能实现价值最大化。

风险是：过于惹眼，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拒绝的话……似乎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反而显得可疑。

电光火石间，苏晚凝做出了决定——答应他，但必须掌握一定的主动权。

她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声音怯怯的：“林先生……您说的……我有点听不太懂……但是，您是个好人，我相信您……东西交给您处理，我放心……”

她先给对方发了一张好人卡，奠定“我是信任你才答应”的基础。

“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小女孩的不好意思和固执，“那……那毕竟是我花钱买来的……虽然您说修复后还会给我钱或者东西……但是……但是能不能……我们立个字据什么的？我不是不相信您……就是……就是觉得有个凭证，心里踏实点……”

她提出的是一个合情合理、且符合她“社会经验浅薄、缺乏安全感”人设的要求。

电话那头的林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语气非但没有不快，反而更加温和，甚至带点歉意：“当然应该！是我考虑不周了。立字据是应该的，这是对你权益的保障。你看这样如何，我们约个时间见面，我把正式的委托修复协议带给你看，条款都可以商量，你觉得没问题我们再签，如何？”

“好……好的。”苏晚凝小声答应，心里稍稍安定。有白纸黑字的协议，总多一层保障。

“那太好了。你看明天下午方便吗？地点你定。”林深体贴地问。

苏晚凝想了想，选了一个离她新租的老小区不远、人流较大的连锁咖啡馆。既不会暴露具体住址，也足够公共安全。

约定好具体时间和地点，林深又叮嘱了几句让她注意安全、保管好物品之类的话，这才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苏晚凝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又出了一层薄汗。

与林深的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走钢丝，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景，目光却有些失焦。林深的这通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乱了她原本打算专注于顾那边的计划。

那件银鎏金酥油灯盏……难道真的还有什么她没发现的秘密？

她从帆布包最底层拿出那个依旧被旧报纸包裹着的、沉甸甸的银件。小心翼翼地打开，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金属和干涸油脂的气味再次传来。

她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和厚重的污垢。前世的知识告诉她，林深的判断大概率是对的。但这东西，究竟还藏着什么，能让见多识广的林深如此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