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后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雨世界。
震耳欲聋的电音舞曲、混杂着酒精、香烟和廉价香水的浓烈气味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将苏晚凝淹没。闪烁刺目的旋转灯球切割着昏暗的空间,舞池里扭动的人群像一群光怪陆离的鬼影。
苏晚凝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抓紧了肩上那件令人作呕的外套。这不是伪装,而是身体最真实的反应——对这个地方,以及身边这个男人的生理性厌恶。
“跟我来,这边安静点。”顾的声音透过嘈杂的音乐传来,他自然地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苏晚凝像是受惊般,微不可察地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
顾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收回,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他引着她穿过拥挤喧闹的舞池,走向相对安静的卡座区。一路上,不少穿着暴露的女郎和醉醺醺的客人跟他打招呼,他游刃有余地回应,显然在这里混得很开。
苏晚凝跟在他身后,低垂的眼眸深处一片冰寒。前世,她就是被这幅八面玲珑、温柔体贴的表象所迷惑,以为他在这里打工是生活所迫,是勤奋上进。现在再看,他享受这种被环绕、被注目的感觉,熟练地游走在各色人等之间,编织着人际关系网。
在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卡座坐下,柔软的沙发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位客人的体温。顾去吧台端来一杯温水和一条干净的薄毛巾。
“先擦擦,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他把东西递给她,眼神里的关切恰到好处,“怎么会弄成这样?和家人吵架了?”
苏晚凝接过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动作缓慢又带着一丝笨拙。她抬起那双努力维持着惊慌和无助的眼睛,看了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毛巾边缘。
“我……我从家里跑出来了。”她声音带着哭腔,半真半假地叙述着,“他们……他们非要我嫁给一个不认识的有钱人……我不愿意……”
她省略了苏家的名头,只模糊地概括了冲突,这符合一个“落魄逃家少女”的身份,也恰好戳中了顾这类自卑又自傲的男人的心理——对“有钱人”本能的反感和对“反抗压迫”的认同感。
果然,顾脸上浮现出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是对她口中那类“有钱人”的轻蔑。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他语气带着愤慨,随即又温柔下来,“别怕,你先安心在这里待着。我在后面有个小杂物间,平时堆放东西,还算干净,你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真的……可以吗?”苏晚凝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满是感激和依赖,“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我……我找到工作就马上搬走。”
“没事,相逢就是缘分。”顾笑得愈发温柔,心底却在快速盘算。这个女孩长得漂亮,看起来单纯又好拿捏,暂时收留她,既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掌控欲,说不定……以后还能有点别的用处。他现在创业初期,最缺的就是人力和忠心耿耿的追随者。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苏晚凝送上了一句前世从未说过的、极其违心的评价,脸上却配合地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
顾显然很受用,又安抚了她几句,便起身去忙了。作为调酒师,他不能离开岗位太久。
等他离开,苏晚凝脸上那副柔弱可怜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恨意。她靠在沙发背上,环顾着这个充斥着欲望和颓废的场所。前世的她,就是在这里,彻底沦陷在顾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里。
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该换一换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积蓄力量。脑子却在飞速运转,规划着下一步。顾这里只是暂时的落脚点,她必须尽快摆脱对他的依赖,获取独立的资本。
她的优势是信息差和前世学来的古董鉴定知识。这个时间点,正好有几件不起眼的“漏”可以捡。启动资金是关键。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声渐歇,酒吧打烊的时间到了。
客人陆续离开,灯光大亮,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疲惫的服务生们在打扫。顾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走来,依旧带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
“走吧,带你去看看休息的地方。条件简陋,你别嫌弃。”
苏晚凝连忙站起来,依旧是一副怯生生、感恩戴德的模样:“不会的,能有地方住,我已经很感激了。”
顾所谓的“杂物间”,其实就是酒吧后院搭出来的一个小棚子,里面堆着不少空酒箱和废旧桌椅,只勉强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放了一张行军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但对此刻“无家可归”的苏晚凝来说,这已是恩赐。
她再次真诚地道谢,表演得天衣无缝。
顾似乎很满意她这种态度,交代了几句酒吧早上不开门,让她安心休息,便离开了。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苏晚凝一人。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她走到行军床边,并没有坐下,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打量着自己这双白皙却略显无力的手。
这双手,曾经能画出价值千万的设计图,能精准地鉴定出价值连城的古玩。
现在,它们需要去抓住第一块复仇的垫脚石。
她从湿漉漉的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防水钱包——这是她离家时带走的少数几件东西之一。打开,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和一枚孤零零的硬币。
总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这就是她全部的本金。
她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没有丝毫气馁。目光落在钱包夹层里,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上——那是她已故母亲模糊的侧影,身后背景似乎是一个博古架。
母亲……苏家……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再次翻涌。父亲的冷漠,继母王美娟虚伪的笑脸,同父异母的妹妹林雪那看似纯真实则暗藏嫉妒的眼神……
她原本只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却没想到外面的世界更残酷。
但现在,她不再逃避了。苏家的一切,属于她和她母亲的一切,她都要一一夺回来!
第一个目标,明天就去城西的古玩街。
她记得很清楚,就在这几天,那里会流出几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其中一件转手就能带来十几倍的利润。这是她记忆里,目前唯一能用极小成本撬动的机会。
只是,那件东西具体在哪家摊铺,她记忆有些模糊了。毕竟时隔五年,很多细节都已褪色。明天需要仔细搜寻。
计划清晰,但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后脑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不敢躺下那张看起来就不太干净的行军床,只是靠着墙壁,蜷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仇恨是支撑她的唯一燃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晚凝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