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薇心头明镜一般。
早前南安郡王妃的赏梅宴上,她便亲自领教过过林黛玉的诗才。
随口吟诵,字句清冷绝艳、风骨超然,碾压满京贵女,引得满堂赞叹。
今夜她执意要比试,为的是在太子面前压过林黛玉风头、挫去她一身荣光,绝非自取其辱。
是以方才罗列才艺,她刻意绝口不提诗词半句,直接避开了自己唯一没有胜算的项目。
心念电光流转,她压下眼底忌惮,依旧带着几分盛气,笃定开口:“诗词无趣,便不必了。明慧郡主,我们来比舞。”
此一出,舱内微顿。
林黛玉抬眸,清冷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却字字犀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比。
你我皆是朝堂册封、世家教养的贵女,身居品秩、身负名分,当守大家仪度。
起舞献技本是舞姬伶人之业,我辈自矜身份,不必做这般自降格调的事。”
一语落地,轻缓却字字诛心。
直白点破了舞技的卑贱归属,彻底堵死了比舞的路子。
李若薇脸上的傲气瞬间僵住,雪白的面颊骤然涨得通红,难堪、窘迫、恼恨齐齐涌上心头,脸色难看至极。
她如何听不出林黛玉外之意?
这是明着告诉她:身为丞相嫡女、名门贵眷,当众献舞与人观赏,形同伶人取悦众人,是自轻自贱、有失身份的粗鄙行径。
李若薇只觉得浑身发烫,进退维谷,心底妒火与羞恼交织,烧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她死死攥紧绣着海棠纹样的袖口,指甲深陷掌心,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逼着自己冷静思虑。
诗词不敢比,舞技被对方以身份仪度堵死。
余下便只剩棋艺与琴艺两项。
她脑中飞快权衡:棋艺她自幼涉猎,堪堪通晓章法、能落几子残局,却算不上精通精妙,对上心性沉稳、心思缜密的林黛玉,胜算寥寥无几,极易落败出丑。
唯有琴艺,是她自幼重金拜师、日夜勤练的专长,指法纯熟、曲调雅致,也是她最有底气、最能惊艳众人、博取太子青睐的绝技。
这是她唯一能扳回一局、碾压林黛玉的机会。
几番思忖,李若薇压下满脸难堪,抬眸看向端坐如初的林黛玉,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既如此,不舞不诗,那我们便比琴艺。”
赵承乾微微蹙眉,本想再度劝阻,只觉今夜争执无休无止,再三阻拦反倒显得自己过分偏袒,惹人非议,只能暂且沉默静观。
沈惊尘立在一侧,墨眸沉沉凝望着林黛玉清丽侧脸,洞悉一切。
他清楚,林黛玉已然再三退让、步步回避,可李若薇妒火攻心、步步紧逼,全然不肯罢休。
若是再拒,反倒显得明慧郡主怯懦心虚、技不如人,徒落人口实,让旁人诟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此刻,早已退无可退。
林黛玉心中通透,知晓这场比试避无可避。
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只会落了自己的气度,污了自身名声,反倒让小人得意。
她眸光轻敛,神色淡然无波,不骄不馁,微微颔首:“可。便依你所,比琴。”
一声应允,落得干脆利落。
舱外候着的下人得了各家随从示意,不敢耽搁,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捧着两张古琴入舱。
琴是秦淮画舫常备的上品雅器,两张皆是桐木老琴,琴身温润古朴、纹路细腻,琴弦松紧得当、音色清亮,足以支撑今夜的雅技对决。
下人躬身将两张古琴分别安置在舱中两张平整的梨花木几上,一一摆正妥当,垂手退至一旁。
烛火摇曳灼灼,沉香袅袅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