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步履沉郁地踏出薛蟠的宅院,穿过抄手游廊,一路无话,径直入了前院待客的正厅。
廊下秋风穿堂,卷起几片落木,衬得薛府此刻愈发冷清萧索。
薛宝钗抬手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仆妇,垂眸亲自合上两扇厅门,隔绝了外头所有耳目。
偌大的正厅瞬时寂静无声,只余下案上熏炉细细袅袅的沉水香气,压着满室郁结的烦闷。
薛宝钗转过身,方才强压在心底的郁气终于绷不住几分,蛾眉微蹙。
“母亲,府中那些金石玉器、名家字画,皆是咱们薛家压箱底的名贵珍藏,件件都是往日积攒的心血,您怎的这般轻易,尽数拿去赔给林黛玉?”
她往前半步,望着满脸倦色的薛姨妈,语气添了几分焦灼:“哥哥如今双腿被废,缠绵病榻,此生算是彻底毁了。
经此一事,薛家名声扫地,朝堂勋贵、京中世家处处指指点点。
日后咱们上下打点人情、疏通关系、稳住薛家基业,哪里不需要大把银钱支撑?
这般挥霍,实在不值!”
薛姨妈瘫坐在太师椅上,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颓然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疲惫:“我何尝不知心疼?何尝舍得这些家底?可事到如今,是没得选啊。”
“林黛玉如今是陛下亲封的明慧郡主,圣眷正浓,又手握理据占尽道理。
你哥哥擅闯郡主府邸,蛮横滋事,本就是错得彻彻底底。
若不拿出重礼诚意赔罪,消了她心中戾气,她只需一纸陈情递上去,借着此事追责到底,咱们薛家不止颜面尽失,怕是连京中立足的根基都要被连根拔起!”
这番利弊权衡,字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宝钗眸色沉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素来温和端方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思虑片刻,缓缓开口。
“母亲既然执意要破财消灾,倒不如顺势做个干净人情。”
薛姨妈抬眼看向她,满脸茫然:“你有什么法子?”
“既然林黛玉摆明了属意香菱,想要此人,那我们便顺水推舟,直接将香菱送予她便是。”
薛宝钗语声平静,条理清晰,字字都算得极致通透:“不过是一个买来的丫鬟,区区一介奴婢,于咱们薛家而无关痛痒。
可将她送出去,一来能遂了林黛玉的心意,让她彻底放下芥蒂,显得咱们薛家诚心悔过、毫无怨;二来,也正好借此撇清干系。”
她微微前倾身子,一语道破关键:“哥哥此番闯下塌天大祸,根源便是香菱。
若不是一时色迷心窍,为了争抢香菱,他怎会失了分寸,怒闯林府、冒犯郡主?
要我说这香菱简直就是克哥哥,当初哥哥为了她闹出人命,被姨妈和舅舅联手压了下去。
谁知如今更是惹出更大的祸来。
如今把香菱送归林黛玉,便是了结了这桩祸源。
日后旁人议论起来,也只会说哥哥是一时糊涂相争,并非无端寻衅作恶,多少能保全几分薛家脸面。”
薛姨妈闻一怔,细细思忖片刻,浑浊的眼中渐渐亮起一丝光亮,连连点头:“你这话有理!是我一时慌了神,竟没想通透这一层。”
她眉宇间的郁色散去大半,狠下心来颔首:“一个丫鬟而已,能用她换薛家安稳,换你哥哥平安无事,再划算不过。
明日我便让人拿上她的卖身契,亲自将香菱送往林府,了却这桩纠葛。”
薛宝钗垂着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幽深算计,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轻声应道:“如此甚好。”
“母亲,你放心,等我将来入主宫里,一定要让林黛玉好看。”
“我儿长得如此美丽,你一定会成功的。”
薛家之事林黛玉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她指尖轻执一封远道而来的家书,纸页带着路途辗转的微尘,是父亲林如海自任上寄来的亲笔手书。
此刻她独坐窗下,手中展阅一纸远道家书,墨色沉润,笔意端严。
如海手书,付吾女黛玉亲览
吾儿妆次:
别来日久,京中寒暖起居,吾无日不惦念。今执笔寄书,聊报家中顺遂诸事,以慰儿心。
林竹,生性颖悟,嗜学不怠,年少笃修,学业大进。
今岁连取童生、秀才两试,一路告捷,少年入庠,实属难得。
稚龄有此进益,可见根基端正、前程渊远,亦是我林氏书香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