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彻负手立在窗前,背影挺拔如山河,一身龙袍威仪端庄,无人能窥见他眼底深藏的纷乱心绪。
方才林黛玉那句轻柔却决绝的“想回扬州”,字字清清浅浅,却重重砸在他心头。
那一刻,心底猝然窜起一缕莫名的怅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他甚至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来。
是惜她天资通透、难得纯粹,不愿就此放她游离掌控之外?
是憾她宁弃滔天圣宠、万里荣华,也不愿留在他眼皮底下?
亦或是潜意识里,这份舍身相护的赤诚,舍不得这份独一无二的忠与暖,就此远隔江南、再难相见?
九五之尊,执掌天下权柄,早已练就七情不动、万事权衡的铁石心肠。
一生见惯谄媚依附、趋利逐权,人人皆为荣华富贵趋之若鹜,唯独林黛玉,历尽生死险境、得获旷世恩典,却满心只想抽身离去、避世归乡。
这份全然不恋权势、不染浮华的淡泊,偏偏戳中了他心底最特殊的一寸地方。
可他是帝王。
帝王之心,最忌私情牵绊、心绪动摇。
这点微末的怅然与不悦,太过突兀,太过无用,于朝堂大局、于权柄制衡,毫无益处。
他眸光沉沉一敛,强行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涟漪,尽数忽视、摒弃,将所有纷乱心绪冰封眼底,重归冷冽权衡的帝王本心。
百番权衡,留与放的利弊在胸中反复推演,终于,他心底落下了最终决断。
放她归乡,隐患无穷,人心难测、杀机难防,他鞭长莫及,终究难安。
那便索性,把她的念想,挪来京城。
一念落定,赵元彻眼底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城府算计,语气恢复帝王的淡漠威严,无半分私绪流露。
“宁伴伴。”
殿外立候的大太监宁福,闻声立刻躬身入内,垂首恭谨:“奴才在。”
赵元彻望着沉沉夜色,字字沉缓,金口玉,落定为局:
“传朕口谕,明日起驾,即刻回宫。”
宁福不敢多问,俯首领旨:“是,奴才遵旨。”
话音顿了一瞬,赵元彻追加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圣裁:
“回宫之后,拟一道圣旨,召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即刻回京述职,擢升京职,留京任用,无需返江南。”
宁福心头微惊,瞬间洞悉圣意深浅,却不敢外露半分,只稳稳应下:“奴才记下了。”
无人知晓,帝王这一纸调任圣旨,看似是嘉奖能臣、提拔官吏,实则是精准掐断了林黛玉所有归乡的退路。
你想回扬州?
朕不准。
你想伴父避世、远离京华纷争?
朕便将你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牵挂,尽数挪来京城。
从此,父在京中,根在京中,牵绊亦在京中。
无乡可归,无处可避。
你所求的安稳亲情,朕给你。
你所想的抽身脱身,朕断你。
从今往后,林黛玉再无借口请辞归乡,只能乖乖留在他的视野之内、皇权庇护之下。
既可以护她周全,隔绝宫外暗处黑手的追杀、朝堂旧部的暗算;
亦可将这颗心性卓绝、难得干净的棋子,稳稳留在棋局之中,为他所用,受他掌控。
晚风猎猎,吹动龙袍边角。
赵元彻眸底恢复一片渊渟无波,方才那点怅然不悦早已荡然无存。
他无需留人。
只需断其退路,牵其牵绊。
便是最稳妥、最周全的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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