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无数朝堂诡谲、沙场杀戮,早已心如磐石,可此刻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小身影,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酸涩。
寝殿之内药雾沉沉,死寂无声。
许久后,赵元彻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她伤势如何?”
值守太医浑身紧绷,额间冷汗层层滚落,顺着下颌滑入衣襟,慌忙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回、回陛下!
凶险已过!刺客长剑虽直逼心口,万幸差之毫厘,偏了心脏一寸,未曾伤及要害!臣等已然顺利拔剑、缝合伤口,血势也彻底止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只是创口极深,失血过多,姑娘年岁尚幼,身子孱弱。
今夜是最难熬的一关,恐会迸发高热,只要能撑过今夜,便可彻底脱离性命之忧。”
“今夜?”
赵元彻抬眼,眸底寒色凛冽,没有半分缓和余地,字字铿锵:“自此刻起,太医全员值守这里,寸步不离。
轮流看护、随时诊脉、备齐所有良药,不惜一切代价,保她安然熬过今夜。”
一众太医齐齐伏地叩首,不敢有半分懈怠:“臣等遵旨!”
殿内一瞬寂然。
赵元彻眸光扫过身侧,冷声落字:“沈惊尘。”
飞鱼服衬得青年身姿如松,沈惊尘即刻出列单膝跪地,音色清正沉稳:“臣在。”
“行宫内外安防、寝殿周遭禁地,尽数交由你全权护卫。”
赵元彻目光深邃。
“今夜行宫安危、林氏女性命,系你一人之身。”
沈惊尘心口微震,垂首叩得郑重:“臣,誓死护持,绝无差池。”
起身一瞬,无数心绪翻涌碾过他的五脏六腑。
今日行宫遇刺,锦衣卫层层布防形同虚设,数百死士直逼圣驾,乃是锦衣卫百年未有之巨祸。
锦衣卫最高掌事赵全,他名义上的义父。
方才殿上雷霆问责,所有人皆以为陛下必重惩整个锦衣卫核心班子,他早已备好连带获罪、革职受审的结局。
可谁也未曾想到。
陛下震怒之下,也只独独重罚了义父赵全。
削去他锦衣卫统管之权,罚俸禁足,彻查值守疏漏,剥去大半实权。
没想到陛下居然放过了他,甚至顺势将锦衣卫、内外门禁之权,全权移交到他手中。
但沈惊尘心里并不高兴,他知道只要自己接过这一权利,就是彻底与义父赵全翻脸了。
沈惊尘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口,既然陛下给了他机会,那么他就一定要抓住了。
哪怕他已经感受到了赵全领旨退下那一刻对他的杀意。
一身绣蟒锦袍的男人立在阶下,素来威严深重、掌控一切的眉眼覆满阴翳。
在陛下转头一瞬,赵全微微抬眼,余光冷冷扫过他。
那一眼,哪里还有半分义父待义子的温情?
只剩冰冷、猜忌、阴鸷,以及被自己一直当玩物对待的人,居然将自己取而代之的刻骨不甘与狠戾。
这对名义上的父子,在权位倾覆的这一刻,彻底碎裂殆尽。
沈惊尘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泛白,心底已然彻彻底底下定决断。
他太了解赵全。
此人盘踞锦衣卫最高层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城府极深、手段酷烈,最是擅长借势藏私、暗通外党、左右逢源。
往日有义父之名、提携之恩遮罩,他隐忍蛰伏,从不敢妄动分毫。
今日刺杀巨祸,是赵全毕生最大破绽。
陛下刻意弃旧用新、分权于他,看似临危托付,实则是默许他借此事,彻底清算赵全盘踞多年的锦衣卫旧毒。
这是帝王递来的刀,也是他唯一能挣脱义父桎梏、自保立身、肃清奸邪的唯一机会。
若他手软顾念旧情,来日赵全脱困复出,第一个死的就是他沈惊尘。
夜色沉沉,殿外寒风掠廊。
沈惊尘抬眸,眼里只剩锦衣卫的冷厉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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