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妈从荣国府折回,脚步匆匆进了林黛玉的暖阁,面上还带着未散的忧色。
林黛玉正临窗整理书卷,抬眸时眉眼清冷,柔声问道:“外祖母那边,可还顺心?”
“顺心谈不上,老祖宗着实不开心了。”
王妈妈凑上前,压低声音叹道。
“小姐,老爷送的那批琉璃镜,皆是世间难寻的珍宝,怎就不留一面,先送去孝敬老太太?如今落得这般,当真不怕老太太心里怨您、记恨您吗?”
一旁侍立的雪雁,手里擦拭茶盏的动作也顿住,小脸上满是担忧,连忙附和道:“是啊小姐,王妈妈说的极是。
老太太向来最是疼您,若是因这珍宝生了嫌隙,往后咱们在京中,少了贾府照拂,可怎么好?您当初怎就不曾多想一层呢?”
林黛玉看着二人忧心忡忡的模样,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明。
她放下手中书卷,素手轻拂过书页纹路,声音清柔却坚定:“怨也罢,气也罢,皆是她的心念,我强求不得,亦不必迎合。”
“父亲远在扬州,送来琉璃镜,是念我孤身居京,盼我能在这京城站稳脚跟,不被旁人轻贱。
若是我先将珍宝送入贾府,再献入宫禁,外人会如何说?
只会道我林黛玉仰人鼻息,靠着贾府攀附皇权,更是辱没我林家门楣。”
雪雁蹙着眉,依旧不解:“可那是您的亲外祖母啊,哪有不疼自家姑娘的道理?”
“疼我,是看在我逝去的母亲份上,是念着几分亲戚情分,可这份疼,向来是有条件的。”
林黛玉眸光微沉,语气平淡。
“她疼的,是听话懂事、事事想着贾府的外孙女,而非有自己主见、心系林家的林黛玉。
今日因一面镜子心生芥蒂,恰好让我看清,这贾府,终究不是我的依靠。”
王妈妈闻,满心唏嘘,却也知小姐所句句在理,只得轻叹:“小姐看得通透,只是终究委屈了您。”
“我不委屈。”
林黛玉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傲雪寒梅,身姿清傲。
“圣命难违,明日便要入宫,这些儿女情长、人情纠葛,暂且抛之脑后。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唯有自身安稳,才是正道。
你们且去收拾行囊,一切从简,莫要惹来多余事端。”
雪雁与王妈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不再多。
隆冬寒深,北风呼啸,街巷草木早已落尽,四处覆着一层薄雪,寒意浸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宫里头前来接人的御用马车,已然静静停在了林府门外。
车厢四围裹着厚绒帘幕,内里备着暖炉,随行内侍、宫娥个个穿着厚实棉袍,神色恭谨肃穆。
林黛玉早已梳洗装束妥当。
内里穿着月白夹层绫袄,外罩一件宽大厚实的石青灰鼠毛披风,披风边沿暖绒蓬松,堪堪挡住凛冽寒风。
腰间素丝宫绦轻束,脚下踏着青缎绣寒梅厚底棉鞋。
青丝只用一支温润玉簪简简单单挽起,不施浓粉,不戴艳饰,一身素净冬衣,清雅孤绝,宛如雪中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