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林黛玉端坐主位,听着薛姨妈絮絮叨叨、空洞敷衍的客套话,心底半点波澜也无。
她懒得接话,只默然抬手,端起桌上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浅啜一口。
清苦茶香入喉,压下了满屋虚伪温吞的浊气。
薛姨妈绕来绕去,一味含糊示弱、攀扯旧情,看得一旁的薛宝钗满心焦灼。
她深知再耗下去只会徒惹林黛玉厌烦,索性主动上前半步,开口唤道:“林妹妹……”
话音未落,林黛玉指尖轻落,将茶盏稳稳搁于案上,一声轻响,骤然截断了她的话语。
少女抬眸,凤目清泠,贵气内敛,却带着不容逾越的森严规矩,字字分明:“薛小姐,当众需称我郡主。
再者,家父母膝下唯有我一女,担不起你这一声妹妹。”
一句话温和却锋利,瞬间划开昔日闺阁情分,斩断所有亲昵假象,尊卑界限,立得清清楚楚。
薛宝钗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龟裂,青白交错,难堪至极。
当众被人直纠错、落尽颜面,偏生对方占尽礼法情理,她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只得死死攥紧袖口,压下心头羞恼,垂首低眉,勉强挤出一句:“是我不知礼数,失了规矩,还望郡主海涵。”
她不敢再拖延,立刻取出备好的文书,奉上身前:“郡主,香菱的终身卖身契在此,白纸黑字,名分已定。
自今日起,她便是林府之人,一生荣辱进退,皆由郡主做主。”
林黛玉眸光淡淡扫过那卷纸,不置可否,只轻声示意:“雪雁,收下。”
雪雁应声上前,恭谨接过卖身契,仔细收好退立一旁。
满堂沉寂中,林黛玉缓声开口,一语定局。
“薛蟠已然得足惩戒。我不会再旧事重提,亦不会牵连薛家分毫。”
这话正是薛姨妈与薛宝钗今日所求的结果。
悬在心头多日的大石轰然落地,二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有半分久坐闲谈的心思。
顾不得场面体面,匆匆对着林黛玉福身行礼,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步履仓促地转身离去,形同逃离。
院中风凉,帘影轻晃。
香菱静静立在廊下,从头到尾一语未发,一双干净温顺的眼眸,怔怔凝着薛姨妈与薛宝钗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翻涌着无尽茫然与惶恐。
她自小命如浮萍,辗转被卖,从未有过半分自主。
幼时被拐、几经转手。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竟会如此轻贱,轻贱到只需一纸文书、一句交割,便被昔日主子随手转送他人。
方才在厅中,她听得清清楚楚。
薛家母女口中,从无半分顾惜她的性命处境,只将她当做平息祸事、抹平过错的筹码,一件可以随意送出、抵偿风波的物件。
她们走得那样决绝,那样干脆,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半分不舍。
仿佛她侍奉的勤恳、日日谨慎的伺候、无端被卷入风波的委屈,从头到尾,皆不值一提。
心口微微发涩,又酸又空,带着无处安放的卑微与惶惧。
她垂着双手,指尖微微蜷缩、轻轻发颤,心头乱作一团。
这位明慧郡主,年少权重、气度凛然,与薛府截然不同。
她不知新主子性情如何、规矩如何,不知往后等待自己的是严苛责罚,还是未知的磋磨。
惶恐、忐忑、不安、酸涩,层层叠叠压上心头,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脊背绷得笔直,却微微发颤,半点不敢抬头。
就在她心神俱乱、手足无措之际,一道清和沉静的女声缓缓自厅中传来,落于耳畔,安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