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内,凄厉的痛嚎此起彼伏,穿透院墙,隔着老远便能清晰听见,声声凄厉刺耳,听得人心头发怵、耳膜发沉。
王夫人步履沉沉走到院门口,抬眼便见贾宝玉立在廊下,眉头紧锁,一脸怔怔的神色,显然是听闻了风波,特意赶来看热闹。
她心头一紧,生怕这心性单纯的宝玉见了血腥惨状,或是听了闲话胡思乱想、闹出什么疯癫事端,连忙上前轻声驱赶:“宝哥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乱糟糟的,又血腥又晦气,快些去你祖母跟前玩,别在此处逗留。”
贾宝玉却不曾挪步,抬眸望着王夫人,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急急开口追问:“母亲,儿子方才听闻,薛大哥哥的双腿,是林妹妹让人打断的?此事是真是假?”
王夫人面色沉郁,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与忌惮:“是真的。
你如今可知,你那林妹妹可不是你院里的丫鬟或者府里的姐妹,她心性狠绝、行事决绝,往后你务必离她远些。”
这话如惊雷落在贾宝玉心头,他浑身微微一震,心底陡然涌上一阵浓浓的后怕。
原来林妹妹对他还是很和善了。
但他隐隐觉得,林妹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王夫人瞧他神色恍惚、眼神怔怔,生怕这场景冲撞了他,引得他旧性发作、胡乱语,连忙转头吩咐身后随行的袭人:“快带你二爷回去,好生看着,别让他再过来凑热闹,也不许胡乱打听事端。”
袭人连忙应下,柔声劝慰着宝玉,半扶半劝,将贾宝玉带离了梨香院。
待贾宝玉身影走远,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王夫人敛去心绪,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院内正屋。
纵然一路上早已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预想过薛蟠伤势惨重,可真正看清榻上人的模样时,依旧被这惨烈景象惊得心口发紧、不忍直视。
薛蟠直直瘫卧在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额头上布满层层叠叠的冷汗,牙关死死咬着被褥,时不时溢出一两声压抑破碎的痛嚎。
他的双腿以极其诡异扭曲的角度弯折着,衣裤被鲜血浸透,暗红血色晕染被褥,触目惊心,皮肉肿胀变形,一看便是筋骨尽碎、伤势极重。
这般惨烈模样,王夫人这种内宅妇人哪里见过,顿时惊呼一声。
薛姨妈守在床榻边,双目红肿不堪,鬓发凌乱,早已哭得声嘶力竭,眼泪几乎流干,整个人憔悴萎靡,没了半分往日体面。
见王夫人进来,她再也绷不住强撑的姿态,踉跄着上前抓住王夫人的衣袖,哽咽得浑身发抖。
不等她哭诉,王夫人先温声开口安抚,语气带着几分宽慰:“妹妹切莫慌神,你且安心。
知晓蟠儿伤势凶险,我早已让人快马去宫中恳请太医前来诊治,片刻便到,定能稳住伤势。”
听了这话,薛姨妈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可一看着榻上痛得浑身抽搐的儿子,心口依旧像被巨石压住一般,又酸又痛,泪水止不住滚落:“姐姐,你看看蟠儿……他从小到大,我从未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不过是一时冲动上门理论,林黛玉她怎能、怎能下此毒手啊!”
“好好一个人,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若是落下残疾,往后他这一生,可该怎么办啊!”
她声声泣血,满是不甘与怨怼。
一旁侍立的薛宝钗,眼底盛满沉郁愁绪,早知是这个结果,她说什么也要把兄长拦下来。
王夫人看着满屋凄凄惨惨的景象,看着痛哭失态的薛姨妈、满脸死寂的宝钗,再看看榻上痛不欲生的薛蟠,心里感觉有一团火在燃烧。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林黛玉那丫头仗着皇恩,软硬不吃,出行还有武功高强的护卫保护,真是棘手。
王夫人木然的听着屋内薛蟠断断续续的痛吟、薛姨妈压抑的哭声萦绕不散,气氛压抑死寂,让人喘不过气。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贾府外车马声急促传来。
宫里的老太医带着两名药童,跟随贾府的下人提着药箱匆匆踏入梨香院。
这位老太医常年侍奉宫禁,见惯御损伤势、筋骨重创,阅历极深。
一进屋,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蹙眉。
“劳烦太医速速诊治!”
王夫人连忙起身相让,语气急切。
老太医不敢耽搁,净手上前,小心翼翼掀开盖在薛蟠腿上的薄被。
看清双腿扭曲错位、皮肉淤黑、血渍凝烂的模样,老太医神色瞬间凝重至极。
他指尖轻轻触骨,稍一按压。
“呃啊啊——!!”
轻微的触碰,都让薛蟠痛得浑身剧烈抽搐,冷汗如雨,整个人几乎晕厥过去,喉咙里爆发出破碎凄厉的哀嚎。
薛姨妈看得心肝俱裂,死死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身子摇摇欲坠。
老太医细细探查骨位、经脉、肌理,反复按压确认,片刻之后,缓缓收回手,面色沉如寒铁,久久不语。
屋内所有人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死寂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