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不清楚。就是从广州回来以后,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
王会长的订单越来越大,设备越来越多,车间越来越忙。
外贸部何处长说“这个模式好”,刘主任拍着他肩膀说“立了大功”。
这些都没错,都是好事。但他总觉得,好事来得太快了。
烟抽完了,他在窗台上掐灭,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生产报表,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窗外,北京的秋天快要过完了。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风一天比一天硬,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伸着。
外贸部的争论,李大根是后来才知道的。
何处长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李主任,你们那个来料加工的模式,部里讨论过了。结论是——可以推广。”
“怎么推广?”
“原来的生产车间整体划拨出来,单独建个厂。不归地方管了,由轻工部和外贸部统一管理。”
李大根握着话筒,没说话。
“新的厂,设备是香港的,订单是香港的,产品出口创汇。外汇额度单列,不占地方的指标。轻工部管生产,外贸部管出口。”何处长顿了顿,“李主任,这是部里的决定。”
“我知道。”李大根说,“人事怎么安排?”
“这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何处长的语气松了一些,像是在传达一个好消息,“部里的意见是,你当新厂的革委会主任。”
李大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李主任?”
“在听。”他说,“何处长,这个安排……”
“部里已经定了。”何处长的声音不高,但很确定,“何部长说了,现在外汇是最重要的。你这个模式能创汇,能拿订单,能养活工人。让你当这个主任,不是让你当官,是让你干活。”
李大根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厂区,烟囱冒着白烟,车间的灯还亮着。
三百个工人,三百台设备,从香港运来的设备和原料,从广州签回来的订单。
这些东西,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几台缝纫机到一条完整的流水线,用了六年。
六年。
这几年,他一直想低调。
不冒头,不争抢,不站队。
别人斗的时候他搞生产,别人闹的时候他搞技术,别人打的时候他搞设备。
他想的是,等风停了,他还在车间里,安安稳稳地当他的主任。
有活干,有饭吃,有家回。
可现在,风把他推到了前面。
革委会主任。单独建厂。
轻工部和外贸部统一管理。
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每一个都沉甸甸的。他想起何雨水说“咱们安安稳稳的就行”,想起于莉在窗口说“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自己接订单”,想起王会长在电话里说“顶得住吗”。
他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推着走、停不下来的感觉。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照着厂区的水泥路。
新车间那排窗户还亮着,大概是于莉还在里面算账。他看着她办公室的灯,看了好一会儿。
当初就不该去广州。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回去了。
不去广州,就没有订单。没有订单,就没有设备。
没有设备,就没有现在的产量。没有产量,就没有外贸部的讨论。
没有讨论,就没有这个新厂。
没有新厂,就没有革委会主任。
一环扣一环,像流水线上的衣片,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停不住。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