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根听着,没插话。
“这次不一样。”何处长看着他,“你这个合同,条条款款写得清楚,设备、原料、加工费、质量、交货期,一条一条的,没什么含糊的地方。王会长的资信我们也查过了,在香港制衣业做了二十年,信誉良好。这个事,可以办。”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递过来。
李大根接过去一看,是外贸部关于这次合作的批复意见,上面写着:“同意北京第一棉纺厂与香港永泰制衣厂合作,开展来料加工业务。首批设备投资由港方提供,加工费按合同约定结算。请广州外贸局协助办理相关手续。”
下面盖着外贸部的公章,日期是昨天。
李大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收好,站起来,给何处长鞠了一躬:“谢谢何处长。”
“别谢我。”何处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还有个问题。”
李大根坐下来。
“你这个模式,能不能复制到别的厂?”何处长问。
李大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何处长会问这个。
“我在想,”何处长说,“全国这么多棉纺厂、服装厂,都缺设备、缺订单。要是都能像你这样,用香港的设备、香港的订单,养活我们的工人,那得解决多少问题?”
李大根想了想,说:“能复制。但不是所有的厂都能做。要有技术,有管理,有懂外贸的人。工人要培训,设备要调试,质量要过关。不是签个合同就完了的事。”
何处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至少,可以试一试。”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放在一边。
然后他看着李大根,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
“李主任,你在北京那个厂,我知道。虽然是一个大厂。但你这个人,有脑子,有胆子。”他顿了一下,“李主任,有些人一辈子都谈不下来这种合同。”
李大根没说话。
他知道何处长说的“有些人”指的是谁,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好好干。”何处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事办成了,对你们厂,对咱们外贸系统,都是一件好事。”
他送李大根到门口,握了握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厚实,但这回握得没那么用力了,像是在传递一种信任。
李大根出了办公室,点了根烟,站在台阶上抽。
脑子里把刚才何处长的话过了一遍。“不用花一分钱外汇,就拿到了一套生产线。”这句话他记住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年代,外汇比什么都金贵。能省一分是一分,能挣一分是一分。
他想起车间里的那些缝纫机。
老式的,国产的,用了七八年了,嘎吱嘎吱响,经常坏。
女工们踩一天机器,脚都肿了。
要是换了日本进口的平缝机,哪怕是二手的,也比现在的好使。
速度快,噪音小,不容易坏。
工人省力,产量上去,质量也有保障。
他把烟抽完,走下台阶。
孙处长从楼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李主任,差点忘了。”他把文件袋递过来,“这是何处长让我给你的。设备进口的手续、加工贸易的备案、外汇结算的流程,都在里面。你照着办就行。有什么不懂的,打电话问我。”
“谢谢孙处长。”
“别客气。”孙处长笑了笑,“何处长说了,你这个事要是办成了,明年广交会,给你们厂多批一个展位。”
李大根也笑了:“那我得更卖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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