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第一种,我投资。新设备从日本或者德国进口,运到你们厂里安装。钱我先出,将来从加工费里扣。”他看了李大根一眼,“当然,要算利息。”
李大根没接话。他知道王会长在等他讨价还价。
“第二种,”王会长继续说,“香港这两年倒闭了不少小制衣厂,设备都在,七八成新,便宜得很。一台日本进口的平缝机,新的要两千多港币,二手的三四百就能拿下。锁边机、钉扣机、整烫设备,都有。你要的话,我帮你收一批,运过去。”
李大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王会长,你不会连那点设备钱都不舍得投资吧?”
王会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李先生,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客气。”
“做生意嘛,客气了做不成。”李大根放下茶杯,“设备的事,我倾向于第二种。新设备贵,而且进口手续麻烦。二手的便宜,马上能开工。至于投资——”
他看着王会长,王会长也看着他。
“第一批设备,算你投的。将来从加工费里扣。利息你说了算。”李大根说,“但有一条,设备到了厂里,就是我们厂的固定资产。你不能将来不合作了,再把设备拉走。”
王会长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好一会儿。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然后他伸出手来:“成交。”
两个人握了手。王会长的手还是那么软,但这回握得比上次紧。
“李先生,”王会长松开手,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说服了我。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跟英国人做过,跟日本人做过,跟美国人也做过。跟内地人做,还是头一回。”
“头一回做,更要小心。”李大根说。
“小心是要小心,但胆子也不能小。”王会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维多利亚港。天快黑了,海面上的船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天上的星星。
他转过身来:“接下来怎么办?”
李大根也站起来:“去广州。跟外贸部签订合同。第一批设备,越快越好。制作白衬衫的版型和工艺标准,你这边出。原料我们那边有,棉布、涤纶、辅料,都能供应。”
“合同的事,怎么签?”王会长问,“我是香港商人,跟内地做生意,要走什么程序?”
“走广交会的渠道。你在香港有公司,用公司的名义跟外贸部签合同。原料出口、成品进口,都走正规渠道。”李大根想了想,“设备作为投资,将来用加工费抵扣。”
王会长点了点头,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李先生,你那个身份证,办好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大根。
李大根打开,里面是一张身份证,香港的,上面贴着他的照片,名字写着“李大根”,出生年月、住址,一应俱全。
“从现在起,你也是香港人了。”王会长笑着说。
李大根把身份证装进口袋。
这张纸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从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香港,从偷渡客到有身份的人,不过几天工夫,但走的路,不止几百里。
“王会长,”他站起来,“咱们什么时候去广州?”
“明天一早。”王会长说,“我开车,从罗湖过关。你坐我的车,用你的新身份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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