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展台前面站了快一个小时,把所有的胸托都看了一遍,又问了价格、交货期、包装、运输,事无巨细。
他在展台前面站了快一个小时,把所有的胸托都看了一遍,又问了价格、交货期、包装、运输,事无巨细。
李大根一条一条地回答,不急不躁。
最后印尼人拍板:两万件。
两万件。
李大根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他请印尼人坐下来,慢慢谈细节。
颜色、尺码、包装、唛头、交货期,一条一条地敲。
谈了一个多小时,合同签了。
两万件,分两批交货,第一批一个月后发,第二批再隔一个月。
签完字,印尼人走了。于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笔,指节都泛白了。
“两万?”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两万。”李大根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里,锁好。
于莉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样品册,但李大根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于海棠没看见,她还在那愣着,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哥……”她拽了拽李大根的袖子,“两万件,那是多少钱?”
“美金六万多。”
于海棠倒吸了一口凉气,掰着手指头算,算不清楚,放弃了。
赵姐从隔壁摊位上借了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李主任,今天一天,光胸托就两万七千件。加上面料的三千,整三万。”
三万件。
于莉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矜持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红扑扑的,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于海棠从来没见过她姐这个样子,愣住了。
“姐,你笑了。”
“我没笑。”于莉把手放下来,嘴角还是翘着的。
“你笑了!你笑出声了!”
“闭嘴。”
于海棠不闭嘴,也跟着笑,两个人在展台后面笑成一团。
赵姐也笑了,拿着算盘晃了晃:“我干了这么多年外贸,头一天就签三万件的单子,还是头一回。”
李大根靠在桌子边上,点了根烟。
看着她们笑,他也笑了一下,但没出声。
三万件,听着不少,算算也就六万多美金。
棉纺厂一年产值多少?几百万。六万美金,换成人民币也就十几万,对一个大厂来说,不算什么。
再说,这是广交会,全中国最好的出口产品都在这里。三万件,在这个馆里,排不上号。
他心里想的是,这才哪到哪啊。
于莉注意到他的表情,走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
“那你怎么不笑?”
“笑过了。”他把烟掐灭,直起身来,“收拾收拾,今天差不多了。明天还有客人。”
于莉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
她点点头,转身去帮赵姐收拾东西,不再那么兴奋了。
于海棠还沉浸在兴奋里,拉着李大根的胳膊:“哥,三万件!三万件啊!咱们车间是不是要忙疯了?”
“是得忙一阵。”
“那我回去也帮忙!我不要钱!”
“你先把你的班上好。”
“你先把你的班上好。”
“我请假!请长假!”
“胡闹。”李大根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
于海棠捂着脑袋,嘿嘿地笑。
收摊的时候,对面上海毛巾厂的摊主过来串门,问他们今天怎么样。
赵姐说还行,签了几个小单子。摊主说他们签了五万条毛巾,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
赵姐笑笑,没接话。
等人走了,于莉小声说:“五万条毛巾,才多少钱?”
“没多少钱。”李大根把文件夹锁进箱子里,“毛巾利润薄,一条挣不了几分钱。”
“那咱们……”
“咱们不一样。”李大根把钥匙装进口袋,“咱们的东西有技术含量,别人做不了,咱们就能要上价。一万件胸托的利润,顶他们十万条毛巾。”
于莉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她在想李大根刚才那句话——“这才哪到哪啊”。三万件,在他眼里,还只是个开始。
晚上回到宾馆,于莉在房间里算账。
她借了赵姐的算盘,把今天的合同翻出来,一笔一笔地算。
面料多少,胸托多少,总金额多少,利润多少,折合人民币多少。
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于海棠趴在床上,看着她姐噼里啪啦地打算盘,觉得那声音真好听。
“姐,咱们是不是发财了?”
“发什么财,厂里的又不是个人的。”
“那也高兴啊。”于海棠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哥今天真厉害,跟那个印尼人谈了一个多小时,一点都不慌。要是我,早紧张死了。”
于莉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没说话。
“姐,”于海棠翻过身来,看着她,“哥以前就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什么事都不慌。天大的事,在他那儿好像都不是事儿。”
于莉想了想,说:“他一直这样。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慌过。”
“那你喜欢他什么?”
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
于莉看着妹妹,于海棠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等着她回答。
“干活。”于莉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他干活踏实。”
“就这个?”
“就这个。”
于海棠不信,但没再问。
她翻过身去,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翘着。
隔壁房间,李大根站在窗前,抽着烟。
广州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一直延伸到珠江边。
他想着今天的订单,想着于莉高兴的样子,想着于海棠瞪大眼睛的样子,想着赵姐打算盘时噼里啪啦的声音。
三万件。他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摇了摇头。
不够。
明天还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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