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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风停树静

一九七二年的秋天,北京城像是终于喘匀了气。

街上的标语还在,但颜色褪了不少,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高音喇叭照常广播,但调子没那么高了,播音员的声音也没那么尖了。

人们走路的速度慢下来,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见了面不再先把语录挂在嘴边,而是问“吃了吗”“最近咋样”。

棉纺厂里,变化是悄悄的。

大会少了,小会也少了。

以前每周至少要开两次的全厂职工大会,现在一个月开不了一次。

车间里的政治学习时间从半天缩到一个小时,有时候班长挥挥手说“自己看报纸吧”,大家就真低着头看报纸,看着看着,有人打起了瞌睡。

李大根明显地感觉到,空气里的那股子紧张劲儿,散了。

最直接的体现是生产。

没人三天两头来检查思想动态了,没人揪着“为什么这个月产量高了那个月产量低了”上纲上线了。

工人们只管干活,干完了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

车间的产量反倒上去了,质量也稳定了,上个月的合格率创了新高。

“李主任,报表您看一下。”于莉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语气平平的。

李大根接过来翻了翻。各项指标都好看,废品率降了,产量升了,能耗降了。他点点头:“不错。”

“是不错。”于莉在对面坐下,“上个月咱们车间拿了全厂流动红旗,刘主任开会的时候专门表扬了。”

“那是你管得好。”

“少来。”于莉白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笑意,“是你这主任当得省心,什么都不用管。”

李大根笑了笑,没接话。

确实省心。车间里的事,于莉管得井井有条,比他这个正主任还上心。

下面几个班组长都是老人,听话,肯干。

他这个主任,有时候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在车间转两圈,办公室坐一会儿,就下班了。

上个月刘主任找他谈话,说想调他去厂革委会当副主任。

“大根啊,你干了这些年,成绩有目共睹。”刘主任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很亲热,“革委会这边需要懂业务的人,你过来,帮我分担分担。”

李大根端着茶杯,没急着接话。

他心里算了一下——革委会副主任,听着好听,级别也高了一级,但那是个什么差事他心里清楚。

开会、讲话、批文件、处理纠纷,一天到晚跟人打交道,跟政治打交道。

他一个管生产的,去那儿干什么?

“刘主任,”他放下茶杯,话说得诚恳,“您抬举我,我心里有数。可我这个人您知道,搞搞生产还行,别的真不行。革委会那边的事太重要了,我怕耽误您的事。”

刘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再说,”李大根又加了一句,“车间这边刚走上正轨,于莉同志毕竟是女同志,我走了不放心。等她们把摊子彻底撑起来了,我再听您安排。”

这话说得在理。刘主任想了想,点点头:“行,那你就先盯着车间。不过这事你心里有数,以后再说。”

“哎,谢谢刘主任理解。”

从办公楼出来,李大根松了口气。

不是怕干不了,是不想干。

革委会副主任,听着风光,可那玩意儿能持续几年?

七一年之后,风向就变了,那些在运动中冲得太猛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在往后退。

刘海中断了腿反倒因祸得福,没人记得他当年那点事了;许大茂下去了就没上来。

李怀德倒是还在位子上,但也不像前几年那样说一不二了,开会的时候也学会“听听群众意见”了。

这时候往革委会凑,不是傻吗?

在车间多好。

管生产,管技术,管几百号人吃饭。

就算将来大风真停了,他也是个车间主任,正正经经的业务干部,谁上来都用得着。

何况,车间里还有于莉。

想到于莉,李大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女人,现在是真能干。

车间里上上下下,没有她捋不顺的事。工人们服她,领导们也夸她。

车间里上上下下,没有她捋不顺的事。工人们服她,领导们也夸她。

有时候李大根觉得,自己这个正主任就是挂个名,实际干活的都是她。

不过这正主任的名头,还是有用处的。

比如挡那些乱七八糟的调动,比如给于莉撑腰,比如——在办公室里“谈工作”的时候,名正顺。

下午四点多,李大根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女工们低着头干活,没人注意他。

他走到裁剪区,看了看新到的布料,又去包装组看了看成品,都挺好。

转到于莉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不在。

桌上放着几张图纸,压在一块镇纸下面。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快下班的时候,于莉来找他签字。

她穿了件灰色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大概是画图的时候蹭上去的。

“李主任,这份报表您签一下。”

李大根接过来,看了看,签了字。

递回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

于莉瞪了他一眼,把报表收好。

“今天晚上没事吧?”他问。

“有事。”于莉说,“海棠说晚上要跟我商量点事。”

“什么事?”

“她没说。”于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早点回去,雨水一个人带孩子累。”

“知道。”

于莉走了。李大根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于海棠还在四合院住着。

工作调动的事办妥了,调到了区广播站,离棉纺厂不远。

她没搬走,说是一个人住冷清,在姐这儿还有个照应。

于莉没说什么,阎埠贵也没说什么——家里多个人,多份收入,于海棠每月给伙食费,阎埠贵算算账,觉得不亏。

李大根知道于海棠为什么不搬走。

那天晚上的事,两个人谁也没提,但谁也没忘。

在院里碰见了,她还是叫“哥”,语气和以前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火炭被灰埋着,看着灭了,扒开里面还是红的。

他躲着她。不是怕,是觉得不该。

于莉的妹子,他碰了,这事怎么说都不对。

可那天晚上,是她先来的,是她关的灯,是她自己脱的汗衫……这么想又觉得是在推卸责任。

算了,不想了。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收拾东西。

窗外的天光还亮着,秋天的太阳落得早,但余晖很长,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推着自行车出厂门的时候,看门的老孙头跟他打招呼:“李主任,下班了?”

“哎,孙师傅,您忙着。”

骑上自行车,风从耳边吹过,凉丝丝的,不像夏天那么热了。

路边的槐树叶子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肩膀上,他伸手拂掉。

拐进胡同口,远远就看见四合院的门开着。

何雨水带着李娜在门口玩,小姑娘蹲在地上看蚂蚁,何雨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件小外套,大概是怕孩子凉。

“爸爸!”李娜看见他,从地上蹦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李大根把车停好,弯腰抱起女儿:“娜娜今天乖不乖?”

“乖!妈妈说我乖!”

何雨水走过来,把外套给李娜披上:“风大了,别冻着。大根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

一家三口进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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