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华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大半个头,低着头,肩膀还是微微发抖。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李英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英华,”李大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跟着我,亏不了你。但我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了。你愿意吗?”
李英华没回答。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李大根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汗味和厨房的油烟味。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真实。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还在咬牙撑着的人。
他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李英华“啊”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院里那几朵指甲花。
“大根哥……”她声音发颤。
“别说话。”
李大根抱着她进了西厢房。屋里光线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沿上。
床是赵婷玉给铺的,蓝白花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李英华放在床上,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黑亮亮的一片。
她闭着眼睛,睫毛颤个不停,嘴唇抿得紧紧的,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衣服,不肯松开。
“怕?”他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西厢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墙上挂着的小芳的画上——歪歪扭扭的大老虎,其实是只猫。
床单窸窸窣窣地响。
床单窸窸窣窣地响。
很久以后,李英华侧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大根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她湿漉漉的脸。
“哭什么?”他问。
“没哭。”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就是好久没人……”
她没说完,但李大根懂了。
他躺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像刚才那么僵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英华翻过身,面对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比刚才亮了,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有了活气。
“大根哥,”她轻声说,“你……你会不会觉得我……”
“不会。”李大根打断她,“你是个好女人。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李英华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都有些生疏了。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赵婷玉带着小芳回来了。
“妈妈!妈妈!”小芳的声音脆生生的,“姨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
李英华一下子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李大根也起身,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发卡。
两人对看了一眼,李英华脸又红了,低下头整理头发。
“我去开门。”李大根说着,走出西厢房。
赵婷玉正在院里,小芳手里举着根冰棍,吃得满脸都是。
她看见李大根从西厢房出来,眼神闪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李主任,喝水了吗?”她语气平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喝了。”李大根在石桌旁坐下,“英华同志在屋里收拾呢。”
赵婷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蹲下身,帮小芳擦了擦嘴:“小芳,去屋里找妈妈,把冰棍给妈妈尝尝。”
小芳“噔噔噔”跑进西厢房。院子里剩下两个人。
赵婷玉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吃醋,也不是质问,倒像是一种了然。
“办完了?”她轻声问。
李大根端着杯子,没看她:“嗯。”
赵婷玉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英华姐是个好人。她男人不是东西,这些年她受了不少罪。您……您对她好点。”
李大根看了她一眼。赵婷玉的脸在枣树叶的影子下,一半明一半暗。
她眼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奇特的满足——像是在做一件她认为对的事。
“婷玉,”李大根放下杯子,“你……不介意?”
赵婷玉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奴婢只想让主人高兴。主人高兴了,奴婢就高兴。”
这话说得轻,但李大根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医务室里,他第一次对赵婷玉用魅惑技能。
那时候他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堵住她的嘴。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困在那道咒里,走不出来。
“婷玉,”他叫她,“你不用每次都叫那个。”
“习惯了。”赵婷玉笑了笑,站起来,“我去看看英华姐。您坐会儿。”
“习惯了。”赵婷玉笑了笑,站起来,“我去看看英华姐。您坐会儿。”
李大根点点头,看着她进了西厢房。
里面传来她和李英华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小芳在咯咯笑,大概是冰棍吃完了,在舔手指头。
他坐在院里,点了根烟。
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墙角的指甲花落了几瓣,粉色的,落在泥地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来棉纺厂,还是个小小的医务室保健员。
厂里的人都在传,说纺织车间有“四大金花”,一个比一个漂亮。
现在,四大金花,最后一个补齐了。
从一个没根没底的保健员,到车间主任,到有房有车(自行车),到有妻有子有女,到在这乱糟糟的年代里,给自己建了一个又一个窝。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散开。
值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没白折腾。
赵婷玉从西厢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
她走到院里晾衣服,动作不紧不慢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碎花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曲线。
“婷玉。”李大根叫她。
“嗯?”
“过来坐会儿。”
赵婷玉把空盆放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她给他续了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英华姐睡了?”李大根问。
“嗯,累了。”赵婷玉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让我谢谢您。说托儿所的事,麻烦您了。”
“嗯,我回头去问问。”
两人对坐着喝茶。阳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
“主人,”赵婷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您现在高兴吗?”
李大根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高兴。”他说。
赵婷玉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满足:“那就好。”
李大根喝完杯子里的水,站起来:“我该走了。”
赵婷玉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她替他拉平了衬衫后摆的褶皱——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了。
“主人慢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李大根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胡同里很安静,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他骑上车,往四合院的方向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的门虚掩着,赵婷玉站在门口,身影在槐树的阴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转回头,继续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的热气。
一九七二年的夏天,他达成了一个小小的目标。不算什么大事,但想起来,心里还是有点得意。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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