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岛日报》的广告部,接待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粤语,李大根听不懂,只能用的普通话夹杂着手势比划。最后写了张纸条:寻人,娄晓娥,原北京人,约三十岁,六五年底来港。
广告费不便宜,但李大根没还价。登三天。
第一天,没消息。
第二天,还没消息。
李大根有些急了。他不能在香港久留,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第三天下午,旅馆前台叫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你是……李大根?”
“是我。”李大根心跳得厉害,“你是……娄晓娥?”
“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半小时后,娄晓娥出现在旅馆门口。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发,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高跟鞋,手里拎着个小皮包。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但眼睛里那种疲惫和沧桑,遮不住。
两人在旅馆对面的茶餐厅坐下。
下午时分,店里人不多,放着软绵绵的粤语歌。
“你……怎么来了?”娄晓娥问,声音有些抖。
“来看看你。”李大根说,“还有……孩子。”
娄晓娥沉默了一会儿,从皮包里拿出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个四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穿着小西装,站在公园里,笑得很开心。
“叫娄晓。”娄晓娥说,“随我的姓。”
李大根拿起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孩子的脸。像他,尤其是鼻子和嘴巴。
也像娄晓娥,眼睛和脸型。
“他……知道吗?”李大根问。
娄晓娥摇头:“我跟他说,他爸爸死了。”
这话像刀子,扎在李大根心上。
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说法。
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说法。
不然怎么解释?说他爸爸在内地,有另一个家庭?
“你过得好吗?”他换了个话题。
“还行。”娄晓娥喝了口奶茶,“刚来的时候难,人生地不熟,语不通。后来我爸把剩下的钱都换了港币,开了个小酒楼,慢慢做起来了。现在……饿不死。”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大根能想象出其中的艰辛。
一个资本家小姐,带着身孕逃到香港,从头开始,谈何容易。
“你呢?”娄晓娥问,“结婚了吧?”
“嗯,六六年结的。有个女儿,两岁。”
“挺好。”娄晓娥笑笑,笑容有些苦涩,“你总算……安稳下来了。”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李大根告诉她四合院的变化:许大茂又结婚了,娶了秦淮茹的堂妹;傻柱也结婚了,但没孩子;刘海中断了腿,现在老实了。
娄晓娥听着,偶尔问一句。
听到许大茂的消息时,她冷笑了一声:“活该。”
最后,李大根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过去:“给孩子。”
“不用。”娄晓娥推开,“我们现在不缺钱。”
“拿着。”李大根坚持,“是我欠他的。”
信封里是五百块钱——人民币,但在香港黑市能换不少港币。
娄晓娥看着信封,终于还是收下了。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李大根说,“不能多待。”
“嗯。”娄晓娥低下头,摆弄着茶杯,“以后……别来了。太危险。”
“我知道。”
两人在茶餐厅门口分别。
李大根站在路边,看着娄晓娥上了辆出租车。
车子开走前,她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李大根很多年后都忘不掉。
回到旅馆,李大根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他起身,按照原路返回。
过河时比来时更紧张。
天蒙蒙亮,视野好,容易被发现。
但他运气好,平安到了对岸。
回到广州时,广交会待到结束。
同事问他病好了吗,他点点头,说没事了。
回北京的火车上,李大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交替出现两张脸:一张是何雨水温柔的笑脸,一张是照片上那个叫娄晓的男孩的笑脸。
他知道,这一趟,了了一桩心事,也添了一桩心事。。
火车隆隆向北。窗外,南方的绿色渐渐褪去,换成北方的枯黄。
李大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生活还要继续。
这就是一九七〇年的秋天。
有人北上,有人南下。
有人在黑土地上挥洒青春,有人在香江畔艰难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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