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根站在门口,看着办公室里的于莉。
他站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于莉写完了最后一行,把笔放下,抬起头,看见他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怎么了?傻站着一动不动的。”她靠在椅背上,嘴角翘起来。
李大根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没插销,只是虚掩着。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桌面上那道明显的分界线,一边亮,一边暗。
“接到通知了。”他说。
“什么通知?”
“咱们车间要单独独立出来了。单独建厂。”
于莉手里的笔掉了。
她看着李大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那两粒黑眼珠里点了一盏灯。
她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真的?”
“真的。轻工部和外贸部一起管的文件,已经到刘主任那儿了。”
于莉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矜持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月牙,连耳朵都跟着红了一点。
“这是好事啊!”她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拍得那本台账跳了跳,“天大的好事!”
“嗯。”李大根应了一声。
“谁是厂长?”她问,声音又恢复了正常,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李大根指了指自己。
于莉看着他,看了一秒,也许两秒。
然后她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翘得更高了。
“那我就是副厂长了。”
“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叫应该是?”她挑起眉毛,“车间副主任当新厂副厂长,天经地义。你当正的,我当副的,没毛病。”
李大根看着她。
于莉的脸在台灯的光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平时她沉稳、冷静、算账比谁都精。
但现在她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那点稳重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高兴?”她忽然问,笑容收了收,眉头微微皱起来。
李大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事超出我的预料了。”他说。
“怎么超出预料了?”
“我就是想当个车间主任,管管生产,带带工人,安安稳稳的。现在要单独建厂,当什么革委会主任。这摊子铺得太大,收不回来。”
于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她靠着桌沿,两只手撑着桌面,低头看着他。
“大根,”她叫他,“你知道我当初在仓库里当保管员的时候,想过什么吗?”
“大根,”她叫他,“你知道我当初在仓库里当保管员的时候,想过什么吗?”
“什么?”
“想过这辈子就这样了。数数布匹,记记账,一个月挣三十多块钱,养活自己,够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你让我去试制车间,我去了。你让我学技术,我学了。你让我当副主任,我当了。每一步,都超出我的预料。”
她停了一下,伸出手,手指头点在他胸口上,正好点在心脏的位置。
“但每一步,都是好路。”
李大根没说话。
她的话像一根针,把他心里那团乱麻挑开了一个口子。
“我不管,”于莉收回手,站直了,嘴角又翘起来,“反正我很高兴。我也没想到,我还能当个厂领导。”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那边,坐下来,把台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手指头在封面上敲,嗒,嗒,嗒,轻快得像在打拍子。
李大根看着她。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还没退,嘴角翘着,眼睛里那盏灯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电视剧里的于莉。那个精明、能干、在四合院里算计来算计去的女人,后来开了饭馆,当了老板,一个人撑起一片天。
那时候他觉得,于莉就该是那样的——她骨子里有股劲儿,压不住。
可现在,这股劲儿好像被他带到了另一条路上。
不是开饭馆,是管工厂。
不是个体户,是副厂长。
这路歪了,歪得离谱,歪得他心里发虚。
可于莉不在乎。她高兴得像过年。
他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乱就乱吧。
这十年,什么事不乱?六六年不乱?六八年不乱?七一年不乱?他一个人偷偷去香港的时候不乱?在广交会上签订单的时候不乱?哪件事是在预料之中的?没有。一件都没有。
但都走过来了。
“于副厂长。”他叫她。
于莉抬起头。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变化,不是刚才那种沉甸甸的、犹豫不决的语气,是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是他在车间里决定要上新设备时候的语气,是在广州跟王会长谈价格时候的语气。
“李厂长有什么指示?”她配合得很好,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坐得很直。
“我有些东西,需要给你‘交代’一下。”
于莉看着他,看了一秒,嘴角翘起来。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门关严了。
插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伸出手,把他桌上那本台账合上,推到一边。
又把笔放好,把茶杯挪开。
桌面空了,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李厂长,”她叫他,声音压低了,“你要交代什么?”
李大根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台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
“交代工作。”他说。
“那得交代清楚。”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一件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