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〇年的秋天,棒梗要下乡了。
这事其实早该来的。
他六八年初中毕业,在家里晃荡了两年,街道办、居委会上门动员了不下十次。
秦淮茹每次都抹着眼泪说孩子还小,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七〇年,实在拖不下去了——政策摆在那儿,城里没工作的毕业生,一律上山下乡。
“妈,我去哪儿?”棒梗问这话时。
他已经十八岁了,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但眼神里多了些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是长期吃不饱、看不到出路养成的阴郁。
“黑龙江。”秦淮茹说,声音发颤,“建设兵团。”
“哦。”
他没闹。
院里同龄的孩子,下乡的多了去了。
前院阎解旷去年就走了,去了陕西。
前院老陈家的小子,去了云南。
比起那些地方,黑龙江不算最差——至少是兵团,算半个兵,待遇好点。
秦淮茹背过身去抹眼泪。
她知道儿子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招工?太难了。现在一个正式工作,黑市价炒到一两千,还得有人脉。贾家哪来那个钱?就算有,也没那个关系。
可是话说回来,棒梗下乡,或许也不是坏事。
这孩子,从小手脚不干净,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在院里大家看着,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要是在城里待着,没个工作,整天晃荡,迟早出事。去乡下,劳动改造,兴许能把性子扳过来。
这话秦淮茹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说出口。
棒梗肩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洗脸盆、搪瓷缸、两身换洗衣服。手里还拎着个网兜,装着脸盆、牙刷牙膏。
院里人都出来送。
何大清塞给他两块钱:“孩子,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傻柱从屋里拿出包馒头,用油纸包着,还热乎:“柱子叔没啥好东西,带着路上吃。”
棒梗低着头,接过东西,小声说:“谢谢。”
秦淮茹一直忍着没哭。
等汽车来了,棒梗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时,她才终于忍不住,眼泪“哗”地流下来。
“到了给家写信!”她追着车喊。
“知道了!”棒梗挥挥手。
车开远了,扬起一片尘土。
秦淮茹还站在路口,望着车消失的方向,肩膀一抽一抽的。
阎埠贵媳妇过来拉她:“回吧,淮茹。孩子是去建设祖国,好事。”
秦淮茹点点头,抹着眼泪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胡同。
从此以后,这个家,就剩下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丫头,还有一个婆婆。
日子,更难了。
棒梗下乡后不久,李大根做了一个决定:主动申请去广交会。
秋季广交会十月中旬开幕,棉纺厂要派人参加。
往年都是刘强去,但今年刘强刚升科长,厂里事务多,走不开。
李大根主动请缨,理由很充分:新产品需要技术负责人现场讲解,而且他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刘主任很痛快地批了。
李大根现在是车间主任,业务骨干,出去交流学习,合情合理。
只有李大根自己知道,广交会不是主要目标。
十月十号,他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十月十号,他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同行还有两个技术员,都是年轻人,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得了。
李大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树木。越往南,绿色越多,天气越暖。
广交会开30天。前十五天,李大根老老实实待在展位,接待外商,介绍产品。
棉纺厂的新款内衣确实受欢迎,尤其是东欧的客商,一口气签了好几个单子。同行的两个技术员忙得脚不沾地,李大根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第十六天,他跟同事说身体不太舒服,想去医院看看。其实他溜出了宾馆,去了火车站。
去深圳的火车一天只有一趟。
李大根买了票,坐在硬座车厢里,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偷渡,在这个年代是重罪。
一旦被发现,别说工作保不住,人可能都回不来。
但他必须去。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下午到达深圳。
李大根下了车,随着人流往外走。
他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不敢出门,就在房间里等着。
天黑透后,他换了身深色的衣服,悄悄溜出旅馆。
边境线在哪,怎么过去,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花了不少钱,通过黑市的关系。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准备充分。
深夜,他趟过那条不宽的河时,河水浸透了裤腿。
对岸就是香港,灯光璀璨,像另一个世界。
踏上香港的土地时,李大根腿都有些软。不是累,是后怕。
他在九龙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