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朱棣从案头抽出一卷书,正是那本争论的焦点,《古文尚书》!
朱棣拿出书来,就淡淡的笑道:“你就问他们,《古文尚书》若真为孔壁所出,为何司马迁作《史记》时未用?为何西汉诸儒无人提及?为何直到东晋梅赜才突然现世?”
方子涵眼睛一亮,这正是清代学者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的核心论点,只不过提前了三百年而已!
“陛下圣明。”他真心实意的给朱棣道了一个谢!
“圣明什么。”朱棣摆手:“这是当年道衍和尚与朕论学时说的。他说儒学如大树,根深叶茂是好事,但若生了蛀虫,就该把坏掉的枝叶砍了,哪怕那枝叶长得再好看。”
原来是姚广孝的主意?这个老和尚!
方子涵此时却突然明白了,这场辩论,或许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去吧。”朱棣重新拿起奏疏:“三日后,朕会让太子和翰林院的人都去听。对了……”他抬眼瞥了一眼方子涵,笑着说道:“听说德云社排了新戏?”
“是。一出《忠臣孝子》。”
“演给朕看看。”朱棣淡淡道:“就定在辩论之后吧,朕亲自出宫去看!”
方子涵当即明白了朱棣的意思,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躬身行了一礼!
就在他退出暖阁的时候,却见郑和在廊下等他,一见他就低声说道:“方提督,陛下让奴婢提醒您一句,文庙那日,纪纲也会去。”
方子涵脚步一顿。
“还有。”郑和声音更轻,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方子涵越发的心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年轻儒生,有一个叫周晔的,是周炳文的孙子。另外三个,分别是吏部侍郎、礼部郎中的子侄。”
“多谢公公。”
方子涵虽然不明白郑和在这个时候跟自己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却还是谢过了郑和!
人家既然给了脸,自己不能不接着!
……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七月廿六,辰时正,文庙。
明伦堂前人山人海。
不仅国子监数百监生全数到场,就连翰林院、六部官员也来了大半,甚至就连街上的百姓都挤在文庙墙外,踮脚张望。
朱高煦亲自带着亲兵在维持现场的秩序,而太子朱高炽则陪在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蹇义身边,面色凝重。
方子涵踏入明伦堂时,堂内已坐满人。
上首设了三席:居中坐着国子监祭酒胡俨,左右分别是翰林院学士解缙和都察院右都御史临时换成了刚从杭州被贬回来的陈瑛。这个安排,意味深长。
就连蹇义和朱高炽也不过是在陈瑛的边上摆了一个座位!
又见周炳文带领三十多位老儒坐在左侧,一个个正襟危坐,面沉如水。右侧留给方子涵,却只有孤零零一张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