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对他犹有几分恨意的玉微澜,此时重新看到那一身红衣的男子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突然觉得其实之前那些事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了。其实一切的根源,以及真正不该被原谅的,只是他们之间有着那么大的身份差距,立场又那么不同,却还私下有了交集,甚至还对彼此有了那么深入的了解。
仔细想想,自从三年前他遇到自己之后,何曾有过好日子?这明明是一个前途光明的武当掌门弟子、八派精英,却被她困住了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也许当初他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个错误。
她默默地望着那边偶尔掩唇轻咳,但看来气色好了许多的男子,在身边两名女子不时的提起话题时,他会偶尔应上两声,却显得心不在焉。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眼朝酒楼方向望了眼。
玉微澜怔了怔,连忙在与他视线相撞前及时低下头去,不再看一眼窗外。
“你不去跟他打声招呼吗?”米子瑜推了推她的肩膀,“你瞧瞧那紫炫儿骄傲得意的模样,就好像紫神医会出手救他是因为她的关系。明明是你拜托托的紫神医,却不出去说一声,功劳白白被人占去,是打算做滥好人吗?”
玉微澜冲她摇头:“就算是美男子,但你别忘记他也是八派弟子。托紫长老救他,并非只因为他是伤在我的手下,更是为了顺便还清从前欠下的人情。”她嘴角弯了弯,“在这以后,我就可以了无牵挂地遵照你的指示找一处地方隐居去。”
放下那让自己紧绷了十多年的邀月教事务,像普通人一样过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日子。也许照从前梦想的那样,会找个各方面都十分普通,却待自己极好的阿牛哥哥一起和乐地度过下半生。
至于他……玉微澜闭了闭目。将来只要偶尔在街头巷尾,听到他过得很好的消息,那就足够了。
“说的对!你总算是想通了。”米子瑜收回望向窗外男子的目光,欣慰地拍拍玉微澜,“澜子,你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最好找个美男子多一些的地方定居,那样我就能常常来看你了。”
这个色女真是三句不离本行。玉微澜嘴角抽了抽,看了眼天色:“怎么紫长老还不来,午时都快过了。”
米子瑜也不解:“难道堂堂一代神医慕白山庄庄主……还会爽约?”
又等了约莫半刻功夫,雅间门外传来剥啄声,进来的却是店小二,道了声有人送信给这里姓玉的姑娘,便躬身将一封信送到玉微澜面前后又退了出去。
玉微澜疑惑地拆开信,而后扶了下额头。
“信上说什么?”米子瑜好奇地问。玉微澜将信递给她,她瞟了一眼便怪叫:“这紫长老紫庄主紫神医喊我们在此,居然是为了让我们亲眼看一看生龙活虎的某位患者,以证实他的医术有多高明?想不到他是如此无聊。”
“他骨子里本就是玩世不恭之人,只不过莲纹前辈的事让他受了打击,才会将自己闭锁起来罢了。”玉微澜扶着额头道,“他在信中说,幸不辱命治好李琅轩,如今已身在回慕白山庄途中,叫我们好自珍重。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自然是继续追查冒充我们邀月教的人,此事总要找出个真相来。你呢?”米子瑜问道。
玉微澜放下已经凉了的茶杯,又下意识地瞟了眼窗外,发现刚才的三人早不知何时走开了,心中松了口气,却有有些失落。
“我应该会去江南,我想看看那里的江南烟雨、三秋桂子、十里莲花……然后找一处风景不错的地方安居乐业。”玉微澜露出一笑,只是略略有几分苦涩。
“我应该会去江南,我想看看那里的江南烟雨、三秋桂子、十里莲花……然后找一处风景不错的地方安居乐业。”玉微澜露出一笑,只是略略有几分苦涩。
放下二字,说来容易,但放下自己为之奋斗了十多年的事业,究竟是轻松多些还是失落更多,实在难说。
她一把抢过米子瑜手中的酒坛,笑道:“酒楼就该喝酒才对,我们便一起痛饮一番,权当临别纪念。”之后她们又将各奔天涯。
在这年节将至的时节,玉微澜与米子瑜二人一同吃了顿饭,就当做是提前的年夜饭了。回想从前在邀月教中时,虽已人员少得可怜,但每逢过年过节也还算是和和乐乐地大家聚在一起出顿饭,如今却只有米子瑜陪着她,并且两人也很快就要分开。不由人不觉得伤感。
饭后,她推辞了米子瑜护送自己上路的好意,毕竟后者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忙。走出酒楼时,她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看了圈附近只有个满脸脓疮的乞丐正缩在角落里,便也没有在意。
仗着没人认得她现在这张脸,她去镇上问到了辆恰好要南下的马车,出了些路费便随着搭车上路。
坐在颠簸不停的马车上,她掀起车帘向后望了眼。
远处巍峨高耸的武当山,是他最亲近的师门,却是她永远的禁地。
放下帘子的瞬间,她觉得眼前似乎有红影一晃,正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时,车夫已经惊呼着勒停了马车。随即刚放下的车帘再度被掀起,她只觉得浑身一轻,已被人从马车中抱了出来。
那人抱着她掠出了马车,轻飘飘落在数丈外,才将她放下,却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未放。
虽然落到了地面,玉微澜却觉得不敢抬头去看对方,但转而又想到,她又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为何要不敢看他?这么想着,她还是硬着头皮抬起头来,却正正跌进他眸中的深潭里。
两人沉默了会儿,还是他先开了口:“你打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来,再悄默无声地离开?”
他幽深的眸中饱含的情绪,叫她一下子呼吸紊乱,胡乱答道:“难道我来武当山下,还得去你们武当派拜个山求追杀吗?”
“那么,你现在又是想去哪里?”他苦笑着轻咳,“你身上的伤都好了?为何我感觉不到你的内力?之前那两个月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然而出口的却全是最关心的问题。这近两个月里,至少有半个月时间,他饱受千机毒指折磨,若非自己师尊将武当的培元丹给自己服用,只怕都等不来紫神医相救。但是在这样的折磨里,他想到更多的,却是她当年究竟是受了多少苦痛才能将千机毒指修炼成功?以及那日离去是明显身受重伤的她,此刻不知是否安全,性命是否无虞?
今日稍有康复,他便借故下山想要打听下消息,没想到却在惊鸿一瞥间望见她的身影。虽然与之前大有不同,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天晓得他是经历了怎样的煎熬才生生忍住,直到想法支开燕语和紫炫儿后,才匆匆找去那家酒楼,却没想到她已经离开。
如果他再晚一步寻过来,是不是她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想到这里,他握着她的手不禁又紧了紧。
玉微澜定了定神,移开视线望着地面道:“你瞧我不是好好的么。我只是路过此地,所以离开也属正常。至于去哪里……我这个魔教妖女,好像没必要同你这个八派弟子报备吧?”
话刚出口,抬眼看到他脸上随之而来的痛苦神色,她又开始感到懊悔。为何每次见到他,总忍不住说话尖刻起来。明知道此番或许是她归隐前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她吸了口气,尽量缓和情绪道:“那日之后,我筋脉再度逆流。如今虽然已经痊愈,但武功尽失也算不得江湖中人,所以打算以后寻处地方,像个普通人那样好好过日子。至于从前的一切,我决定放下了。”
她感觉到他浑身一颤,望了眼眼前俊美如昨的男子,又低头叹道:“你不如也放下吧……其实我是能理解你的立场,毕竟是你的师门培养了你那么多年,你也还有铲妖除魔的远大理想要去实现。不如就忘记过去三年发生的事,今后好好做一个纯粹的正道弟子八派精英。只要大家都放下从前,一定都会好过很多。”
现在这样子,他们两个都还能各自完好,已经算得上是幸事。但下一次呢?不如一起放下,对彼此都好。
由于低着头,她错过了身前男子眸底的汹涌。
原来这就是她的打算:打算一声招呼都不打地离开,独自隐居在这世界一角,从此远离江湖,让彼此再也见不到面?
如果今日他不曾发现她……
如果今日他不曾追来……
如果今后她隐居起来再不出现……
天下之大,他将何处寻觅一人?
握住她的手越抓越紧,最后使力一拉,他便紧紧地搂住了她。仿佛这样牢固的怀抱,便能将她永远锁在自己身边,再不会分开。
玉微澜惊了下,伸手试着推开李琅轩。
他却一手将她双手禁锢住,另一手托住了她的下巴,在她推开他之前,低头猛地吻住了她。那如同没有来世般抵死缠绵的吻,让玉微澜脑中一片空白,有种瞬间要被这股热情淹没的错觉。
不知多久,李琅轩才放开了她,却依旧搂着她,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们一起走吧,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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