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微澜的笑声俨然在众人耳中变作了罗刹的催命声,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杀气在岳阳楼内外升腾。
她却视若无睹地缓步绕过定定看着她脸色苍白的李琅轩,一直走到激烈挣扎的宋无殊面前蹲下身子:“宋护法。”
宋无殊早就眼角沁出泪来,不顾身上琵琶骨处的锁链拉扯,向她努力昂起头,目中满是感动与急切:“教主,你这是何必。我被废了功力又断了手脚筋,早就是废人一个,你便来救我也不过白费力气……”他喘了口气,又焦急地问,“为何你说话用腹语?”
腹语?她刚才那些话竟不是出自口中而是用腹语?
江湖中会腹语的不多,因为那需要深厚的内力去支撑。众人警惕之余,讶异地看向她,想不到眼前女子看来年轻,竟已具有如此深厚的内力,果然不愧为邀月教一教之主。
此一出,早已有所察觉的李琅轩似乎想到什么,浑身一颤。
宋无殊见她未答,又急切地追问了句:“你的嗓子究竟是怎么了?”
玉微澜静静看着他的泪划过满是血渍的脸,渐渐染成两道红泪,伸手替他轻轻抹去,声音低柔带着些沙哑,仔细一辨认果然不是出自口中:“宋护法,师父神智失常,是你自小将我带大,没有你又哪有如今的我?你以为,我就不知道隐居得好好的你突然跑来这岳州城,是因为听闻伏魔大会消息,而担心我的安危前来探看情况么?”
她没有提一句关于自己嗓子的事。此刻的她看似平静,实则浑身都似处在烧灼般的煎熬痛苦之中。五毒教圣女的药她终究无法完全吸收,那种蚀骨穿心的疼痛,令她经受了此生最痛苦的半日时光。
而她的嗓子也仿佛正被砂砾反复摩擦,已经痛到发不出一点声音,不得不使用腹语来说话。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功力总算完全恢复,还意外地从原先停驻不前的八层一直升到九层大圆满境界。她此刻有能力带着宋无殊离开——在神智被剧痛侵蚀之前。
一直目不转睛看着玉微澜的李琅轩,出于长久以来对她的了解,早已察觉她的不对劲,上前两步正要开口。一旁的苏掌门已喝道:“既然邀月教的教主今日在此现身,伏魔大会也不是开着摆设用的。今日便是你等的死期!”
场中的二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玉微澜只是平静地将手伸向缠绕在宋无殊身上的铁索。银光一闪之后,那不惧刀剑的玄铁所制铁索竟如豆腐般轻易断开,顿时令全场人骇然。细看之下,才发现她被紫色轻纱裹住的手中,正握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
世上竟真有如此削铁如泥的匕首!其价值甚至超过了上面镶嵌的那些宝石,也不知邀月教主是从何处得来,又或者邀月教百年来的积藏已至如此珍稀的地步?
场中某些人的眼中迅速地闪过贪婪之色,响应苏掌门号召跃跃欲试的人,也迅速地增多。
“今日,我必会带你出去。”玉微澜收起这把得自秦卿的匕首,平静地对宋无殊说道。那郑重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一个誓,作为一名邀月教主义无反顾维护教中人的誓。
她将宋无殊扶起,抬头傲然地环顾四周,身子站得直直的。
这一刻,尽管在一众高大威猛的江湖豪杰衬托下,她显得那么娇小,站在场中却毫无一丝畏惧的意思。那傲然的身姿,看来比从前的任何一位邀月教主更凛然无惧、傲然不屈。哪怕是嫉恶如仇恨不能将邀月教一举全歼的苏掌门,此刻在心底都不由自主掠过一丝激赏和惋惜。
但赞赏和惋惜也只是一瞬间里的情绪,很快众人便拔刀的拔刀抽剑的抽剑,将玉微澜二人牢牢地包围了起来。
她扶起宋无殊,透过面上薄纱望着神色各异却目的一致的众人,只是冷笑:“总听说有些爱以正道人士自居之辈,从来宣扬自己不以多欺少。如今看来,在面对魔教的时候,就不用讲究这些了。果然是假仁假义的双重原则……”
她说这话时一副蔑视群雄的桀骜模样,身边的宋无殊却低头隐去眼中担忧之色。从被她扶起开始,他就感觉到玉微澜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这绝对不是正常现象,在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碍于强敌环绕,宋无殊无法问出口,甚至无法将心中担忧表露出来。
玉微澜嘲讽的话语令众位平日里自认光明磊落正道人士多少有些尴尬。他们彼此看了几眼,不知如何辩驳玉微澜的话才妥当。
唯有苏掌门哼了一声:“妖女便是妖女,纵是伶牙俐齿,也无法将邀月教曾经犯下的滔天罪孽抹去,今日你们休想逃脱!”不少人在犹豫间突然被他这含着劲气的哼声一震,再度想起邀月教的前恶,顿时怒视眼前的罪魁祸首杀机又起。
一触即发间,李琅轩突然上前几步道:“众位,便让在下先来接她几招,免得将来传出去让人觉得是我们正道惧了邀月教,不敢单打独斗!”
虽然他这般举动有些突兀,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这许多人围攻邀月教两人,真传出去确实不算什么光彩事。武当掌门弟子李琅轩虽不过弱冠之年,但在多年前便已成名江湖,由他来与这看来不足双十年华的魔教妖女决斗,胜算还是比较大的。就算万一落败,至少其他人也得以摸清这邀月教妖女底细,再行诛灭不难。
出于以上想法,众人看向此次伏魔大会辈分最高的苏掌门,见他只是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沉吟不语,便纷纷后退让开了数步,留给李琅轩施展空间,但手中兵刃并未归鞘,仍是严阵以待。
李琅轩就在这被让出的空间里,向玉微澜走近,他眸中神色复杂,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无法在此时此刻说出口。
“哼,你这等小人……此时还好意思来充什么英雄好汉……”宋无殊倚着玉微澜的手臂费力地说道,语气中满是鄙夷。
李琅轩未作声,下一刻他拔出了腰间的步光剑,挥剑便在宋无殊愤怒的眼神中向他们劈去。
步光剑又称岁星之剑,挥舞之时便如星子划过天际,灿烂星光在岳阳楼中闪耀,令每个人眼前都一阵眼花缭乱。
玉微澜看那带着灿烂星光的神剑劈向自己,渐渐地冷笑起来,双目依旧明亮未曾有一分迷乱。
——终于有天,李琅轩向自己挥下了这一剑,如同三年前那一幕的续章般。
但,如今的她,又有何惧?
手上黑气一闪,她便戟指迎上那一剑,劲气拂面吹得她面上轻纱飘荡。然而她却在剑指相遇的瞬间诧异了下,李琅轩的这一剑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接在指间却毫无力道,他分明只是做做样子!
心念电转间,她将手中劲力收敛了几分,转眼已经与李琅轩交手了几回合,彼此都没有真正下杀手。离得最近的宋无殊也渐渐察觉,露出异样神色时,李琅轩在一个灿若群星闪耀的剑花之后,突然卖了个不易察觉的破绽。玉微澜心领神会,一指飞速夹在步光剑脊上运劲一震,步光剑便险些自李琅轩手中脱落,她趁机扶着宋无殊向楼外飞掠。
但是,就算别人看不出,苏掌门又岂会看不出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得意弟子,竟在天下豪杰面前给敌手放水。他的脸色早就无比难看,只恨不能当场呵斥惩戒这个逆徒。从来双手极稳的李琅轩,怎么可能会有拿不稳剑几乎脱手的时候?
眼看其余豪杰反应不及,就要让那邀月教主乘隙掠出岳阳楼,逃出生天。苏掌门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尔等敢逃!”便暴起一掌劈向将将要到达楼边栏杆处的玉微澜。
玉微澜左手扶着宋无殊,剩下空着的右手急急地戳向苏掌门劈过来的掌心。
武当派掌门亲自出手,那具备几十年功力的一掌,力道雄浑势若奔雷隐隐夹带轰鸣之声,又怎可与一般人同日而语。纵是玉微澜早已将千机毒指炼至最高层,也毕竟限于年岁,积累不够,内力还达不到能与其匹敌的地步。
她这一指分明是存了牺牲右手来伤到苏掌门,以争取逃命机会的念头。
这一刻,至少有两人看出了她的取舍。
全场在没有人比李琅轩更了解,苏掌门所施展的武当天罡掌,乃是武当派上乘绝技,威猛难当且还蓄着汹涌的后劲。
玉微澜这样铤而走险的选择,一个不小心牺牲的不单是右手,更有可能是她的性命。
李琅轩只觉得肝胆俱裂,他将轻功运至极限,飞扑向他们。
但这样看来小小的一段距离,却往往是致命的。眼看落后一步,难以挽回局面,他眼底瞬间沁出血丝。
就在玉微澜即将迎上苏掌门的攻击时,她扶着的宋无殊却迅速地转身挡在了她的面前,接下了那刚猛一掌,随即喷出一口鲜血,溅在玉微澜覆裹的轻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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