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我等日前发现秦公子再度失踪,正没有头绪。恰巧我兄长游历归来,闻听此事之后,他立时顺藤摸瓜,发现下手之人正是恶名昭彰的花错。”李琅玉颔首,“如今这花错就被关押在此处的地窖之中,我兄长说要留与二位来决定如何处置此人。”
李琅玉依旧墨发直垂至脚踝,说这段话时身姿如玉娉婷而立,彷如一朵盛放的牡丹,盖过了秋日里的满地秋华。
但此时的玉微澜却失去了欣赏美人的心情,只是望住了他道:“听说花错轻功独步武林,至今无人能胜过,你兄长的轻功竟已如此了得了?”
这话问出,李琅玉神情间不由露出对自家兄长的崇拜之意:“花错轻功虽了得,但耐久力却差了些。兄长他这几日来千里追踪,日夜不歇地寻觅花错踪迹,终于在第三日寻到了这恶贼的藏身之所将其一举擒获,而后又日行千里赶回来,这才能带着我等及时将二位救出……”
玉微澜不等他说完,便跑了出去,耳边似乎还隐约听到秦卿向李琅玉的道谢声。但这些在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她只想快些跑回去,跑回刚才她醒来时所待的那个院子。
出来时候觉得没走几步,但跑回去时,却觉得路程好遥远。等终于找回那里,却见那小院依旧宁静如初,只有院中的竹林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她一路冲进院里曾经躺过的那间房门前,用力推开门,吱呀一声过后,房里面却空空荡荡的不见一人。只有那窗前歪倒的椅子,地面上洒落的水渍和些许的碎瓷片,证实着刚才的一切确曾发生过。
她转身回头,靠在房门上望着幽静的小院喘了口气,然后低头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出去,却又忽地停下脚步盯着地面发怔。
那一处地面上的草明显有被碾压过的痕迹,这道痕迹一直延伸向后方大片的竹林中。她顺着走入竹林,拐了个弯后,便看到那一袭青衫的男子就倒在林间。
风吹过竹影摇晃,在他衣衫间映下斑驳的纹路,他就那样静静躺着双目紧闭,极长的睫毛如同展翅欲飞却挣脱不开的蝶般颤动不休。若非他曾经俊美洒脱的脸上苍白如雪,唇角残留着一抹艳红,而原本洁净的青衫沾了些泥土和草屑,这也算得上是幅赏心悦目的美景。
但是一股从所未有的怒火刹那在胸中升腾起来,玉微澜紧走几步,上前便一把将躺在地上的男子衣襟狠狠揪住,厉声喝问:“你是不是把武当派掌门从前赐给你的唯一一颗培元丹给我服下了?你是不是不顾旧疾在身,不眠不休千里追捕花错之后,又过度耗损内力替我推宫过血?”
被这番行为惊动,男子紧闭的双眼费力地睁开,望见了对面的人,却又很快地垂下眸,微微地喘着气,似乎在努力攒聚说话的力气。
玉微澜却暂时失去了等他开口的耐心,飞快地喝道:“谁要你的假好心!”
心中充斥的急怒和一丝说不出的情绪,让她语气从所未有的激烈:“你又没有欠我什么!谁要你不顾性命来救我?你不是已经恢复正身,当回你的武当派掌门弟子了么?我一个魔教妖女的死活又与你何干?”
李琅轩只是静静地保持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却只说了一句话:“这次你的虚弱期为何变长了?”
玉微澜顿了下,松开双手将他一把放开,他又跌落原处。她看着他躺在地上狼狈的模样,深吸了口气:“这与你无关。”
“你果然在三月前运功时走火入魔了,我为你推宫过血时已经察看过……那种邪门的功夫,你还是别再练了。”由于虚弱,李琅轩一句话喘了好久才说完。
他的声音极轻,也依旧极冷。一如三年前,他们狭路相遇,他拔剑指向她,横眉冷对,誓要为正道屠灭她这魔教妖女时一般带着无情的清冷。
他现在这样算什么?假仁假义假好心么?
作为堂堂八派之首的武当掌门弟子,却被她这妖女耍了伎俩输了赌约,困在正道眼中极度不堪的魔教三年。他必定是恨极了她,却又囿于有誓在先,不得不护在她左右,内心日夜受尽煎熬。
作为堂堂八派之首的武当掌门弟子,却被她这妖女耍了伎俩输了赌约,困在正道眼中极度不堪的魔教三年。他必定是恨极了她,却又囿于有誓在先,不得不护在她左右,内心日夜受尽煎熬。
没错,她确实在三月前闭关运功时,骤然得知八派联盟前来围剿的消息,一下子岔了气走火入魔。虽然挽救及时保住了性命,但至今还未能恢复功力。
只是……他心中只怕盼她死都来不及,她怎么敢因为一点不知真假的恩惠,就不要命地将一切和盘托出?哪怕三年来,他们朝夕相对。哪怕他们对彼此的熟悉,已经胜于其他任何人……
她盯着地上的男子,双眼眯了眯,又重复了一遍:“这与你无关。”
李琅轩没再说话,只是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最后唇角再度溢出一缕鲜红,他的呼吸声渐渐微弱下来。
竹林间萧萧的风声里,玉微澜往后退了几步,抬起微颤的手掠了掠被吹乱的发鬓,嘴角轻轻扯出个笑:“有道是,正邪不两立。我今日是不是该见死不救?”
半刻后,由于玉微澜之前的古怪表现感到担心,而打算前往探望一番的李琅玉,在半途遇见了他准备探望的对象。
对方正吃力地背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青衫男子,一路艰难地向前挪着。汗水从她额角滑落,她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背后男子身材高大,修长的腿几乎全都在地上拖着。
“姑娘……”李琅玉诧异地出声,认出了她背上那男子赫然是自己的兄长李琅轩。
她闻声停下脚步,喘着气吃力地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李少侠,快来帮帮忙。”
玉微澜蹲在角落,看着房内正站在给昏迷不醒的李琅轩床前,明明应该是在悬丝把脉,姿势却更像在起舞的紫衣女子。
这名紫衣女子在江湖上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号——神医之女。
这座小镇随着天下第一美男子出现的消息传出,聚集了越来越多秦大美人的仰慕者,并且这个人数还在逐日增加中。
她们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如今齐聚小镇之中,不但挤满了小镇上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客栈周边,还把附近的民居都占据了。
也因此,玉微澜醒来到现在所待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小镇上那间几乎要因为蝶恋蜂狂而压垮的客栈,而是八派联盟临时辟出的据点——一所位于镇东,据说是前员外郎住过的宅子。
不得不说,天下第一美男子此番的到来,真是为这座偏僻的小镇带来了经济的空前繁荣。
虽然烦扰不断,但这些仰慕者们其实大多很有来头,中间还不乏擅医之辈。尤其传说中神医世家——慕白山庄的大小姐、神医之女紫炫儿,也千里迢迢赶到了此地。
秦大美人获救后的这短短时日里,这位刚刚放下行囊的紫炫儿几乎都成了他的专属随行医师,为其诊脉开药,乃至抓药熬药,配制药膳,劳心劳力亲力亲为,只为能让情郎看到自己的拳拳心意。
这次若非李琅玉亲自去请,急需医治的又是武当派掌门弟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温风如酒”李琅轩,并且秦大美人也对这位救命恩人的安危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只怕紫炫儿根本都舍不得离开爱慕的情郎一步。
当然随后赶来探望救命恩人的秦卿,则更让紫炫儿由勉强拨冗一见,立马变为卖力表现。
此刻这位卖力表演完一整套如舞蹈般的望闻问切的神医之女,收回搭在李琅轩腕上的细线,皱眉沉吟起来。
“敢问紫姑娘,可是有何不妥?”已经昏昏欲睡的玉微澜听到一旁的李琅玉担忧地发问。
紫炫儿摇了摇头,神情依旧带着神医常有的高深,就是缺了点莫测:“令兄目前只是内力耗损过度,这倒是好治,悉心调理辅以小还丹之类的药物,假以时日还是能恢复。但他身上另有寒症旧疾,因拖了太久未曾医治,如今寒邪中里伤阳,已侵入肺腑腠理,变得有些棘手……”
“旧疾?”李琅玉疑惑地重复了遍。
一直凑在边上得不到发机会的莺歌,也有些不可置信地插嘴:“三年前,我与燕师姐曾见过一次大师兄,那时他还是好好的,何以会有旧疾?”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她和她的师姐燕语都仍是一副鼻青脸肿的猪头模样。玉微澜认得出,这其中还有五毒教圣女的独门毒药的功劳,所以她们脸上那东一块西一块的青肿,估摸着还会继续肿出来,没有半个月都退不下去。
真是让人不由暗暗感叹秦卿身边的女子们果真如狼似虎,居然把这两名峨眉派算得上武功优秀外貌清秀的女弟子,揍得连她们掌门恐怕都快认不出来。
不过这两人当花痴当到这地步,也真是蛮拼的。
“以我之见,这病恰恰也有三年了。”神医之流最忌他人质疑,紫炫儿闻看也不看对方的猪头脸,面色不爽地加了句。
但等她的美眸轻转向坐在一侧的秦卿,发现对方呈倾听之态,顿时极有表现欲地解说起来:“其实这寒症得的有些蹊跷。武当功夫走的都是至阳至正的路子,以李大侠的功力之深厚,若非在某种阴寒之极的所在强行待了许久,寒气不该入侵得如此深。如今这病一拖三年,本就沉疴难医。此番又过度耗损了体内生机,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房中一时沉默了下来,谁都想不到如此优秀的武当精英,八派联盟新一辈中的领袖人物,李琅轩会病得如此重。
他三年前又是怎么会在那种阴寒之地,一直待到寒气侵入肺腑?
“莫非大师兄是受了魔教中人暗算?那他为何不马上回来医治,要到三年后的今天才出现?”燕语喃喃道。
其实这个念头在不止一个人的心中冒出。
但这一切只是猜测,唯有等他醒来,才能问出真相。
一直待在角落里的玉微澜,望着床上面色苍白憔悴的李琅轩,双手下意识地扭着衣角。这整间房里,恐怕只有她最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并且她也知道紫炫儿所说的阴寒之地是个什么地方——那个地方不管春夏秋冬,永远冰寒彻骨,不说普通人根本接近不了,即便功力高深的人在里面时间久了也会寒气入骨,伤及根源。
李琅轩当年之所以会进去,还是她为保命而急中生智诓他去的。
当年若非如此,那场赌约输的人就会是她,也许今日她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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