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卿闻声一惊:“你的声音怎么……”
玉微澜却打断他的话,又嘶哑地喊了声:“走开!”
秦卿向来平和的心中,蓦然一痛。他想起了五毒教圣女的那瓶药——蚀骨穿心散,她果然是服下了么。
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他,自幼生活在众星拱月的环境里,除了因外貌带来的烦恼外,可说是要什么有什么。
他从未曾想到,世上竟有那样重要的事,能够令一个人如此奋不顾身,不顾自身安危地做出飞蛾扑火的事情。
还记得眼前女子曾经的声音,与她丑到让人吃不下饭的容貌相反,她的声音极清脆,唤他“秦公子”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拖长音调,显得尾音悠长。
然后此时她却再也无法发出那样的声音来,只有如同砂砾摩擦着的声音在又一次嘶哑地喊:“走开!你们都给我走开!”
也许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他轻轻捂了下胸口,对于那种从未有过的心痛感到诧异。
眼看玉微澜不再理会他,只是继续着自己手里的动作,他情急之下握住了她的双手:“够了!你还要不要命了?我好不容易寻来这里,不是要看你颓废地等死!”
玉微澜双手被阻这才抬起头,怔怔地望向眼前容颜无双的男子。
“滚娘!”秦卿又一次对她急切地说道,“快离开这里,八派的人就要找过来了!”
“离开?”玉微澜愣怔地重复这个词,突然咯咯地笑起来,“我为什么要离开?我此生活了总共一十八年,从未做过一桩伤天害理的事情,却为什么要落得四处逃命、居无定所,连身边亲人都保护不了的地步?为什么因为过去的宿怨,大家就必须一代接一代地牺牲下去,一定要斗个不死不休?”她说到这里仰天大笑起来。
尽管是仰天大笑,她的笑声里却充满了苍凉和心如死灰:“他们要来,就让他们尽管放马过来,我已经厌倦了像只丧家犬一样的日子了。”
一缕鲜血从她嘴角流下,而后是更多缕,她紫色的衣襟很快被染成红色。
不顾身受重伤强行运功替人一遍遍推宫过血,令原本就在不久前刚走火入魔后用药强行恢复功力的她,再度筋脉逆流,这是极为致命的。
下一刻,情绪极度激动的她终于一头栽倒地上,失去了意识。
秦卿眼睁睁看着玉微澜倒在面前,带着满身的鲜血。冬季的寒风毫无遮拦地刮在他们身上,彼此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垂死挣扎般不断翻滚。
她却一动不动,如同一朵瞬间枯萎的紫色花朵。
他捂了捂心口,忽然觉得无法呼吸。
冬雨打在人身上有种刺骨的凉,眼前的世界仿佛是由雨水组成,满眼望去都是水光。秦卿的嘴唇却是干裂的。
他已经带着昏迷的玉微澜赶了三天的路,即便是千里马也承受不住这样没日没夜的赶路,在前不久倒在了半途中。这三日三夜里,他用尽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逃避追踪的法子,逃出了近千里路。然而这已经是极限,三日三夜未曾休息过的他,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他已经带着昏迷的玉微澜赶了三天的路,即便是千里马也承受不住这样没日没夜的赶路,在前不久倒在了半途中。这三日三夜里,他用尽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逃避追踪的法子,逃出了近千里路。然而这已经是极限,三日三夜未曾休息过的他,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深夜的民巷里,他抱着玉微澜狼狈地穿梭在大雨中,用力捶着一扇又一扇大门,却没有一扇门为他们敞开。
怀中的玉微澜在这三天里仅仅被喂食过一些水外,因她一直昏迷不醒粒米未进,若非自身有内力撑着,只怕她早已与宋无殊作了伴。
然而,在这样寒冷的雨夜里,她还能坚持多久?
秦卿在一户门前的台阶上坐下,这里的屋檐能为他们提供一块极小的避雨空间。他摇了摇怀中因寒冷而颤抖不停的玉微澜,如前三日里一般轻唤了声:“滚娘……”
许是此时的雨夜实在太过寒冷,玉微澜抖了半晌儿,竟微微地睁开眼睛看向他,有了片刻的清醒:“秦大美人……”下面的话,她却没了力气,只能极轻微地张合着嘴。
秦卿忙低头凑到她耳边,隐约听到她在说:“别管我……自己走吧……”
是啊,若是丢下她,他就不用东躲西藏。只要去官道伸手一招,便多得是人愿意带他走,至少能吃饱穿暖。
只要将五毒教圣女用来追踪的特殊药粉洒在身上,就能被寻人蜂找到,他想回家也是十分容易的事。他本就与八派联盟,与天下正道豪杰,无冤无仇。他甚至不是武林中人。
他完全可以丢下她,独善其身。
但秦卿却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黏在鬓边散乱湿透的发丝,轻声道:“当初你也未曾丢下我不管,现在却叫我丢下你,是想我做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吗?你还是努力多坚持会儿,我会找个好郎中替你医治。”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并没有什么信心。这一路上只要路过城镇,他就会寻镇上最好的郎中替玉微澜看诊,然而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失望的消息。几乎每一个郎中都摇头,暗示他可以准备后事。
但他没有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觉得一定是这些城镇太小,郎中的医术还不够好,他始终相信必定会有一位医术高明的郎中能治好怀里的女子。
玉微澜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况,嘴角似露出了一个带着无奈的笑意,而后又慢慢闭上眼睛。
秦卿似乎还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却渐渐模糊不清,她知道是因为剧毒在渐渐侵蚀自己的神智。这一次,她知道自己的命定然是保不住了。想不到最后会死在秦大美人的怀里,想想与他还真是场孽缘。
终究,还是没能好好走完这一生啊……她在心里喟叹。这短暂的一生里,她身为邀月教主却毫无作为,没能遵守师父的临终嘱托,重振邀月教。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视为亲人的伙伴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邀月教分崩离析,伙伴们一个个离去。
她好想有一天,能亲眼看到他们寻到自己的幸福,从此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玉微澜全身越来越冰凉,似乎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秦卿伸手探了探,竟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惊慌之下,他紧紧抱住了她,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将她的身体变暖。
“滚娘,你曾经救过我那么多次,现在是不想要我报恩了吗?”他在她的耳边急急地喊着,期待她能有一丝回应。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般急切和惊慌,只知道若是她能醒来,哪怕如从前那般对他揶揄讽刺、连哄带骗,也是好的。
大雨依旧瓢泼,远处传来轻微的沙沙声,那是高手在大雨间迅速穿梭发出的声音。八派与群雄联合的追杀队伍,终于还是有一拨找到了他们。
“秦卿,你不是江湖中人,只要放下那妖女,我等也不与你多计较!”为首一人已先一步落在他们身边不远处,仗剑而立杀意浓浓。稍后其余人等也纷纷赶至,立于他身后,同样手持兵刃满身杀气。
“妖女?”环抱着气息全无的玉微澜坐在台阶上的秦卿抬头望了他们一眼,也不禁讽刺地笑了,“敢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妖邪之事,能得到这样的封号?我向来知道武林人士恩怨分明,却未曾想到竟分明到如此地步。不过是上几辈的仇怨,却要硬生生压在她一个女孩子身上!”
为首那人犹豫了下,却还是道:“当年他们邀月教伤我八派弟子之时,也从不曾手软过。更何况,近日江湖中的血案还让人历历在目,我等怎能不追究?”
“血案?”秦卿的笑声越发讽刺,“若说近日江湖中的血案是她或者邀月教做下,敢问你们又有真凭实据吗?不过都是些想当然的猜测罢了,却尽数算在了她头上。”
“不要同这小子废话,不过是个仗着家世与相貌哄骗女子感情的小白脸罢了。”为首之人还想再解释,身后另一人上前喝道,说着提起手中兵刃便向秦卿怀里的玉微澜斩去。但在接近二人时,他却惨呼着倒在地上,其余几人愣了愣。
“看不出来,你竟然还会使毒!”为首之人喝了一声,率众上前。
秦卿身上带着一些五毒教圣女送的药,作为最基本的防身之用。这一路上已经耗去许多,在这大雨中由于不利于下毒,他已经将剩下的最后一点药粉全用尽了。
此时他只能将玉微澜紧紧环抱在怀里掩在身下,狼狈地躲闪着众人的攻击。他没有一刻比此刻更痛恨自己未曾练过武,否则今日在面对一大群高手时,兴许就不会如此被动。
很快他就被推开,露出了身下毫无气息的玉微澜。随即有人“咦”了声:“这妖女好像死了。”
这一声刚出口,却仿佛回声般,自雨中传来另一声:“咦?死了吗……”
这声音来得那样突然,令众人一惊,抬头去搜索才发现小巷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侧对着他们,手中撑着把紫色六十八骨油纸伞,面容被伞挡住了看不清楚长相。
他的声音虽然清晰地穿过这雨幕,却也同样让人判断不出他的年龄。一切显得那么神秘。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也算是颇有些阅历的,却未曾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
“我吗?”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所有人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我是来管闲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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