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元月十五。
咸阳宫的新年朝会刚刚结束,但章台殿内却聚集了大秦最核心的臣僚。殿外积雪未消,殿内炭火正旺,然而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更加凝重。扶苏端坐御案后,面前摊开着吏部呈报的《三韩郡县官吏缺口疏》——新设朝鲜、高丽两郡三十七县,需官吏四百余人;而吏部堪用储备,仅二百不到。
“缺口过半。”扶苏放下奏疏,声音平静,却让殿内众人心头一沉,“这还不算即将征伐的倭岛。若倭岛平定,再设郡县,又需数百官吏。诸卿,大秦如今,可还有足够人才?”
沉默。
左仆射蒙恬沉吟道:“陛下,自推行蒙学、郡县学以来,各郡县皆有才俊。然多为年轻学子,未经实务,恐难当大任。”
“不错。”吏部尚书张苍接话,“近年各地学堂已培养学子逾万人,然选拔机制仍是军功爵制与举荐制。军功爵制多出武将,举荐制。。。”他顿了顿,“难免有举亲不举贤之弊。”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八年来,虽大力兴学,但人才选拔依然沿袭旧制。军功爵制在战争时期能激励将士,和平时期却难选拔治理人才;举荐制依赖官员眼光与操守,难免滋生门户私党。
扶苏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悬挂的巨幅大秦疆域图前。图中,西至葱岭,东抵朝鲜,北达阴山,南至交趾,疆域之广,前所未有。而在东海之外,倭岛的轮廓已被工部根据探子回报勾勒出来,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石见银山,储量惊人”。
“如此江山,需多少英才治理?”扶苏手指划过地图,“三韩已定,倭岛将征,海外之地,非止于此。朕闻东海之外,尚有琉球、夷洲;南海之南,更有身毒、大食。若将来船队远航,辟土开疆,所需官吏何止千万?”
他转身,目光如炬:“旧制已不足用,当立新制。”
“陛下欲改军功爵制?”蒙恬皱眉。这位老将虽已六十三岁,鬓发全白,但依然精神矍铄。军功爵制是秦国立国之本,触动此制,牵一发而动全身。
“非改,乃补。”扶苏走回御座,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疏,“朕思虑经年,拟行‘科举制’。”
“科举?”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词汇前所未闻。
“科者,科目;举者,选拔。”扶苏解释道,“即设固定科目,定期考试,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合格者授官任职,量才而用。”
他展开奏疏,详细道来:“科举分三级:县试、郡试、殿试。县试在各县举行,考中者为‘童生’;童生参加郡试,考中者为‘举人’;举人至咸阳参加殿试,由朕亲自主持,考中者分三等:一甲‘进士’,二甲‘同进士’,三甲‘贡士’。”
“考试内容?”张良敏锐地抓住关键。
“四科。”扶苏早有准备,“其一,儒学经义。孔子曰:‘为政以德’,治理地方,需明道德伦理,知仁政爱民。然非独尊儒术,需兼采百家之长。”
“其二,农学实务。大秦以农立国,为官者需懂农时、水利、耕作。不知农者,何以治民?”
“其三,时政策论。考察对当前朝政、民情、边防之见解,观其治国之才。”
“其四,军事韬略。大秦虽重文治,然不可忘武备。为官者需知兵事,至少能守土安民。”
每说一科,殿内便有一阵低语。这四科涵盖之广,要求之高,远超现有选拔标准。
“陛下,”礼部尚书叔孙通忍不住开口,“儒学经义固然重要,然农学、军事,是否。。。有失士人体统?”
“体统?”扶苏看向这位老儒,“叔孙尚书,若一地郡守不知农时,致误春耕;不知兵事,遇寇不能守城。此等‘有体统’之官,要之何用?”
叔孙通语塞。
“再者,”扶苏继续,“科举非专为士人而设。凡大秦子民,不论出身,年满十八,皆可应试。农夫之子若通经义、知农事,为何不能为官?匠人之子若明时政、晓军事,为何不能治郡?”
此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李斯起身,这位右仆射虽已六十五岁,但思维依旧敏捷,“若如此,恐寒将士之心。军功爵制,将士以命搏功。今农夫匠人之子,仅凭考试便可为官,军功何贵?”
“问得好。”扶苏不慌不忙,“故科举与军功爵制并行不悖。军功授爵,爵有俸禄、田宅、特权,此乃酬将士血战之功。科举授官,官有职守、权责、考绩,此乃选治理实务之才。二者并行,武者可凭军功封侯拜将,文者可通过科举治郡安民。”
他顿了顿:“且科举亦考军事,武艺出众者,可通过武举入仕,充任军官。如此文武并重,各得其所。”
殿内陷入沉思。这个构想太宏大,也太颠覆。
张良缓缓开口:“陛下,此法虽善,然推行需时。眼下三韩官吏缺口,如何填补?”
“故需双管齐下。”扶苏道,“今春即开恩科,选拔现有人才。同时颁行《科举制细则》,各郡县广而告之,令天下学子准备。明年起,正式实行三年一科。”
他看向张苍:“吏部立即拟定恩科方案,三月县试,五月郡试,七月殿试。此次恩科,专为选拔三韩及后备官吏。”
“臣领旨。”张苍躬身,眼中却有一丝忧虑,“然考试内容、考官人选、防弊之法。。。”
“这正是今日要议的。”扶苏示意众人坐下,“诸卿皆为大秦柱石,科举乃国本大计,需群策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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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时辰,章台殿内展开了大秦立国以来最激烈的辩论。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章台殿内展开了大秦立国以来最激烈的辩论。
以蒙恬、李斯为代表的老臣,担忧科举冲击现有秩序;以韩信、张良为代表的少壮派,则大力支持改革;各部尚书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考试内容需定详细范围。”张苍提议,“儒学经义,当以《诗》《书》《礼》《易》《春秋》为主,兼采《论语》《孟子》。农学可考《吕氏春秋·上农》等篇,时政策论以近年诏令、奏疏为素材,军事韬略考《孙子兵法》《吴子》及边防实务。”
“考官人选需避嫌。”张良补充,“本郡人不得任本郡考官,亲属参考需申报。试卷糊名,誊录后再阅。”
“武举如何考?”韩信关心这个,“马术、箭术、阵法、兵法,需有标准。”
“还有年龄限制。”蒙毅从户部角度考虑,“若人人应试,耗费巨大。当设门槛,或需有蒙学结业文书,或需有乡老保荐。”
扶苏仔细倾听,时而点头,时而发问。这些细节,正是科举能否成功的关键。
最后,争议焦点落在了两个问题上:一是考试资格是否真的不论出身,二是如何与现有官员体系衔接。
“陛下,”李斯再次发,“若真不论出身,恐有大量寒门子弟应试。他们无家学渊源,纵使苦读,见识终究有限。且一旦为官,无家族支撑,易被地方豪强掣肘。”
“正因无家学,才需苦读;正无家族,才需仰赖朝廷。”扶苏回答,“朕要的,正是这等‘孤臣’。他们的一切皆是朝廷所赐,自然忠心朝廷,而非家族。”
他顿了顿:“至于见识,正因出身寒微,才知民间疾苦。那些膏粱子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何治民?”
李斯还要再说,扶苏抬手制止:“李卿,你今年六十有五了吧?”
李斯一愣:“臣。。。六十有五。”
“蒙卿呢?”扶苏看向蒙恬。
“六十有三。”蒙恬答道。
扶苏点头,忽然转开话题:“朕观历代,官员年老恋栈,阻塞新人进路;世家垄断官位,形成门阀。此乃国之大患。”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故科举之外,朕另拟两制。”
殿内寂静,所有人都预感到,更大的变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