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角绕着船体走了一圈:“载多少兵?配什么武器?”
“最多五十兵。船头可装床弩一架,两侧桨窗可射箭。但它的长处不是硬拼,”阮阿公比划着,“是骚扰、包抄、截击。像蜈蚣一样,咬一口就跑,让大船头疼。”
苏角眼睛亮了。这正是南海水师急需的船型。前几个月与海盗作战,最大的问题就是大船笨重,追不上海盗的小快船。有了这种船……
“造!先造二十艘!”苏角当即下令,“另外,阮阿公,你把你那些老伙计都找来。只要肯为朝廷效力,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待遇从优。”
阮阿公激动得胡须直颤:“将军……当真?”
“陛下有旨:凡有一技之长,皆可为国所用。”苏角正色道,“你们越人世代傍海而居,熟悉这片海域。与其让海盗利用你们的技术作恶,不如用来保境安民,建功立业。”
十日后,二十名前越水师的老兵、老匠人聚集在番禺水师大营。他们大多头发花白,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眼中既有惶恐,也有期待。
苏角没有废话,直接摊开海图:“诸位都是在这片海上闯荡几十年的老人。今天请你们来,就一件事——帮朝廷剿灭海盗,还南海太平。”
他指着海图上的琼州海峡:“三个月前,这里有一场恶战。海盗五十余艘船,上千人,劫了八艘商船。你们当中,可有人知道这股海盗的底细?”
一阵沉默。良久,一个独眼老船匠开口:“将军说的,可是‘南海蛟’?”
“正是。”
“那就对了。”独眼老船匠叹了口气,“‘南海蛟’本名阮蛟,原是我越人水师的一个校尉。秦灭越时,他带了一部分不愿归顺的弟兄逃到海上,慢慢成了气候。这人……是个狠角色。”
“怎么说?”
“他劫船,不全为财。”另一个老水手接口,“专挑往交趾的移民船下手。抓了人,不杀,关在海岛上,逼他们开荒种地,造船修港。这几年下来,他手下怕是有好几千人了,岛上有田有屋,俨然一个小王国。”
苏角心中一凛。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如果只是流窜作案的海盗,剿灭不难。但若是有根据地、有民众、能自给自足的海上割据势力……
“他们的老巢在哪?”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还是独眼老船匠开口:“这个……真不知道。南海岛屿成千上万,他们又时常转移。但小人知道他们常去几个地方补给淡水和粮食。”
他走到海图前,用粗糙的手指点了三个位置:一个是琼州海峡西侧的无名小岛,一个是雷州半岛南端的海湾,还有一个更远,已近交趾海岸。
他走到海图前,用粗糙的手指点了三个位置:一个是琼州海峡西侧的无名小岛,一个是雷州半岛南端的海湾,还有一个更远,已近交趾海岸。
“这些地方,都有淡水泉眼,有避风港,当地土著有些和他们有来往,用粮食换盐铁。”
苏角仔细记下,又问:“若朝廷要剿灭他们,诸位可愿带路?”
这次沉默更久。终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舵手抬起头:“将军,带路可以。但小人有个请求。”
“说。”
“剿灭阮蛟后,请朝廷善待那些被掳的百姓。他们大多是被逼的,不是真心为盗。还有……南海岛屿上的土著,请朝廷莫要赶尽杀绝。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会是大秦的子民,不会是大秦的敌人。”
苏角郑重抱拳:“老先生放心。陛下有旨:剿抚并用,以抚为主。凡放下刀兵者,皆可为民;凡心向王化者,皆可安居。”
老舵手深深一揖:“那小人……愿为前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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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一份详细的《水师三年建设方略》呈到了咸阳宫。
扶苏在温室殿连夜审阅。奏疏是徐福、吴芮、苏角联名所上,厚达三卷。
第一卷是舰船规划。建议将水师战船分为四等:一等“楼船”,作为旗舰和主力战船,每路水师配四艘;二等“福船”,作为护航和巡航主力,每路配二十艘;三等“蜈蚣船”等快船,用于侦察、追击、骚扰,每路配五十艘;四等补给、运输、医疗等辅助船只若干。同时提出逐步淘汰老旧船型,统一制式,便于维修和补给。
第二卷是人员训练。建议设立三级培训体系:海事学院培养军官,各港口设“水兵教场”训练士卒,每季度组织跨路水师联合操演。特别提出要建立“海上救护”制度,每艘战船必须配备至少一名医官,每路水师配两艘医疗船。
第三卷是战略部署。将大秦海疆划分为三大防区:渤海-黄海防区由第八军团水师负责,东海防区由第九军团水师负责,南海防区由第十三至十六军团水师负责。各防区既独立作战,又互相策应。同时提出五年内完成沿海水文测绘,十年内打通至南洋的海上商路。
最让扶苏眼前一亮的是附页——那是一份《海外探索初步计划》。建议每年组织两支探索船队:一支向北,探索朝鲜、倭国、乃至更北的“冰海”;一支向南,探索交趾、占城、乃至传说中的“黄金半岛”(马来半岛)。船队不仅要有水师护航,还要带农师、医官、工匠、画师,记录沿途风土人情,采集物种样本。
“好!这才是有远见的规划!”扶苏拍案赞叹。
他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阅:
“准。所需钱粮,着户部优先拨付。舰船建造,着工部全力配合。人员选拔,可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不拘出身,唯才是举。”
“另:加设‘海事都督府’,徐福任都督,秩比二千石,总领三路水师。吴芮、苏角为副都督。每年冬季,三位都督需回咸阳述职,并参与来年规划。”
“探索计划尤佳。可先从近处开始,积累经验。告诉探索船队:凡发现新地、新物、新人,详细记录,妥善交往。我大秦之船,既是战船,亦是使船;既是利剑,亦是橄榄枝。”
批阅完毕,已是三更天。扶苏走到殿外,夜风带来一丝凉意。他抬头望天,星河璀璨。
三个月前,水师初建,屡屡受挫。三个月后,学院办起来了,新船造出来了,老水手归心了,规划做出来了。虽然离真正的强盛还有很长的路,但方向已经明确,步伐已经迈开。
他想起前世读史,那些称霸海洋的国家: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他们用坚船利炮打开了世界的大门,也带来了殖民与苦难。如今,大秦的船也要出海了,但他要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
不是掠夺,是交流;不是征服,是融合;不是独占,是共享。
这很难,比单纯的征服更难。因为不仅要船坚炮利,还要有胸襟,有智慧,有能让不同文明心悦诚服的道理。
但再难,也要走。
因为这是华夏文明应该有的气度,是这个古老民族在重新崛起时,应该展现的格局。
海风从东方吹来,带着大海深处的气息。
扶苏知道,在那片蔚蓝的尽头,有无数的岛屿、大陆、文明,在等待着与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相遇。
而大秦的水师,就是连接彼此的桥梁,就是传播文明的使者,就是守护和平的利刃。
劈波斩浪,砥砺前行。
洪武元年的这个夏天,大秦的海洋之梦,正在风浪中一点点变成现实。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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