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战后的清点：击沉海盗小船八艘，毙敌约五十，俘虏十二人。但己方战船一重伤两轻伤，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七人。更重要的是，移民船队中有两艘被劫，近百移民落入海盗之手，生死未卜。
那些移民，都是响应朝廷号召，背井离乡去开拓新土的百姓。出发前，官府承诺会保护他们的安全。可现在……
“俘虏审了吗？”吴芮问。
“审了。”孙策低声道，“嘴很硬，只说是为了求财。但末将觉得……不像普通海盗。他们船上的装备很齐整，有制式弓弩，有统一的号令，撤退时也有章法。”
吴芮心中一沉。又是这样。渤海、东海、南海，三地水师都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海盗不是乌合之众，而是有组织的武装。这背后，恐怕不只是求财那么简单。
“加强审讯。”吴芮下令，“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巡逻船队必须配通译。沿海岛屿上的土著渔民，他们最熟悉这片海。重金聘请，请他们当向导，画海图，指路。”
“可是大人，”孙策犹豫，“那些渔民很多跟海盗有来往，甚至……”
“甚至有的就是海盗的眼线，或者本就是海盗。”吴芮接过话，“我知道。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争取他们。告诉他们，朝廷开海禁，不是来抢他们生计的，是来给大家一条更好的活路。愿意合作的，可以入水师，可以领赏，可以堂堂正正做营生。继续为匪的……”他眼神一冷，“格杀勿论。”
正说着，一艘快船驶入港口。船上的信使跳上岸，直奔高台而来。
“吴将军！徐总提督急令！”
吴芮接过令书。徐福在令中通报了南海的严重情况，并要求渤海、东海水师加强戒备，同时尽快绘制详细海图，摸清沿海岛屿情况，建立情报网络。
令书最后有一段话，是徐福亲笔所加：“海上之事，非陆上可比。风浪无常，敌踪不定，胜败往往在一念之间。今三路水师初建，经验不足，吃亏在所难免。然陛下有：事在做中练。吃一堑，长一智。唯望诸君勿气馁，勿急躁，稳扎稳打，积小胜为大胜。海疆之固，非一日之功；水师之成，需百战之砺。”
吴芮读罢，长叹一声。
“说得好啊……事在做中练。”他将令书收起，对孙策道，“传令全军，今日起加强操练。白日练船艺、练弓弩、练跳帮；夜晚学星象、学海图、学潮汐。另外——”他顿了顿，“把我私库的钱取出来，重赏这次作战有功的将士。阵亡的，抚恤加倍。”
“大人，这……”
“仗没打好，是我的责任。但将士们拼命了，不能让他们寒心。”吴芮望着海面，“海贸一定要发展，水师一定要练出来。这关乎朝廷大政，关乎沿海百万百姓的生计。再难，也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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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咸阳宫。
扶苏看着徐福呈上的奏报，久久不语。
扶苏看着徐福呈上的奏报，久久不语。
御书房里，徐福、吴芮（快马赶回）、以及刚从中胡郡调回的水战老将李信（李胜之叔）垂手侍立，气氛凝重。
奏报详细记录了三路水师自开海以来的所有行动：护航十七次，遭遇海盗九次，交战六次，击退海盗四次，击沉海盗船二十三艘，毙伤俘敌约四百。但己方也付出了沉重代价：战船损毁五艘，重伤九艘；将士阵亡一百七十三人，伤四百余；商船被劫十五艘，货物损失价值三万金；移民被掳近百人。
更令人忧心的是情报：海盗似有联合趋势，且可能有前越余孽、六国旧部等势力参与，不单纯为财，或有政治图谋。
“所以，”扶苏终于开口，“开海三个月，我们交了这么多学费。”
徐福跪地：“臣无能，请陛下治罪。”
“起来。”扶苏摆手，“朕说过，海上开拓，本就艰难。你们能在三个月内拉起三路水师，完成十七次护航，已属不易。至于吃亏……”他笑了笑，“不吃亏，怎么长记性？”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海图前：“徐福，你说海盗熟悉海域，我们陌生。那我们就变陌生为熟悉——朕给你一年时间，把从辽东到交趾的整个海岸线，所有港口、岛屿、水道、暗礁、季风、潮汐，全部勘测清楚，绘制成详细海图。需要多少人，多少钱，直接报。”
“吴芮，你说海盗有组织，我们缺情报。那我们就建情报网——沿海渔民、商贾、甚至归降的海盗，皆可为我所用。告诉他们，提供有效情报者，重赏；带路立功者，授官。”
“李信，”扶苏看向老将，“你是水战老手。你说，我们现在最缺什么？”
李信沉吟道：“回陛下，最缺两种船。一种是快船，要轻、快、灵，用于侦察、追击、骚扰；一种是大舰，要坚、稳、猛，用于决战、护航、镇守。现在的楼船，介于两者之间，反而不伦不类。”
“说得好。”扶苏点头，“那就造。快船仿海盗小船改进，大舰……”他想了想，“朕有些想法，回头让公输杰跟你详谈。”
他回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
“一，设‘海事学院’于琅琊，徐福兼院长，招募沿海子弟入学，教航海、海战、造船、绘图。学制三年，合格者授水师官职。
“二，颁《剿盗令》：凡海盗，降者免死，立功者授田授职；顽抗者，诛首恶，胁从劳役。悬赏海盗头目，生死不论。
“三，允水师‘以战养战’：剿盗所得财物，五成充公，三成赏将士，二成抚伤亡。另许水师经商，以商养兵，以兵护商。
“四，命黑冰台彻查海盗背后势力。凡勾结海盗之官吏、商贾、豪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写罢，用玺，递给徐福。
“海贸是国策，绝不能因海盗而废。”扶苏肃然道，“但也不能让商贾百姓白白牺牲。这一年，水师的主要任务不是护航，是练兵、绘图、剿盗。告诉将士们，朕允许你们吃亏，允许你们失败，但绝不允许你们气馁，绝不允许你们学不会！”
三人齐齐跪地：“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退出御书房时，已是黄昏。咸阳城华灯初上，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那是太平盛世的声音。
徐福站在宫门外，望着西方的晚霞。霞光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他忽然想起大海上的日落，比这更壮阔，也更危险。
“总提督，”吴芮低声道，“这一年……怕是不好过。”
“是不好过。”徐福点头，“但必须过。”他转身，看着两位同僚，“陛下把海疆交给我们，是信任，也是考验。大海不会因为我们是秦人就变得温柔，海盗不会因为我们是官兵就手下留情。我们能靠的，只有手中的船，船上的兵，和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经验不足，就去积累；海域不熟，就去探索；海盗猖獗，就去剿灭。陛下说得对，事在做中练。这一年，我们就好好练！”
三人拱手作别，各自奔赴自己的战场。
海风从东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未知的挑战。但徐福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风浪，大秦的船，都必须扬帆出海。
因为海的那边，有更广阔的世界，有陛下所说的“天下共春”的未来。
而他们，是第一批为这个未来劈波斩浪的人。
浪涌初试，虽然吃了亏，但大秦水师的龙骨，正在这一次次挫折与战斗中，一点点变得坚硬。
洪武元年的海疆，注定不会平静。但正是这不平静，将锻造出一支真正能纵横四海的水师，一个真正能拥抱海洋的帝国。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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