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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草原涟漪

“秦人狡诈,定是骗局!”

“草原的狼怎么能去种地?”

头曼单于却沉默了。他走到大帐门口,望向南方。作为匈奴单于,他太清楚草原的生存艰难——白灾、黑灾、部落争斗、生计无着。如果秦人真能给牧民一个安稳生活……

“他们收了多少人?”他问。

“据溃兵说,有两万多留下,只有几千人逃回。”右谷蠡王道,“而且……而且最近有消息,草原上有些小部落,听说河套的事,开始悄悄南迁了。”

大帐彻底安静了。如果说俘虏被安置还能理解,主动南迁……这意味着秦人的政策,对草原牧民有致命的吸引力。

“查!”头曼转身,声音冰冷,“我要知道,秦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还有——传令各部,严控牧民南迁,凡有私逃者,全家处死!”

命令下达了,但草原上的风,一旦吹起,就很难止住。

那些从河套离开的几千溃兵,像种子一样散入草原各部落。他们带回了亲眼所见:秦军如何不杀降,官吏如何发粮食,农师如何教种地,塾师如何教孩子识字。

起初,没人相信。

“秦人诡计多端,定是骗你们去当奴隶!”

“种地?草原的汉子握锄头?笑话!”

但当有人冒险潜到长城附近,亲眼看到河套平原上的景象时,谣开始变成事实。

九月,第一个小部落南迁。

那是楼烦部的一个分支,只有三百多人,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夏天干旱,草场枯萎,牲畜饿死大半。头人听说河套的事,一咬牙,带着全部落趁夜南奔。

他们到达长城时,天刚亮。守军发现了他们,但没有放箭,而是派了个会说匈奴语的军官出来问话。

“我们……我们听说,秦人收留牧民……”头人战战兢兢地说。

军官看了看这群面黄肌瘦的牧民,老人拄着拐,孩子饿得哭不出声,牲畜瘦骨嶙峋。他点点头:“在此等候,我去禀报。”

半个时辰后,一队秦军押着几车粮食出来。军官道:“郡守大人有令:愿归顺者,先发十日口粮,随我去河套安置。但有三条:一,交出武器;二,登记人口;三,遵秦法,学秦语。能做到吗?”

头人扑通跪倒:“能!都能!”

就这样,三百多人被带过长城。他们被安置在河套新建的一个“新秦里”,每户分到帐篷、粮食、种子。不会种地?有老农来教。没有牲畜?朝廷先借给羊羔,三年后还本。

消息像野火般传开。

十月,第二个部落南迁,五百人。

十一月,第三个,八百人。

都是活不下去的小部落,都是被大部落欺压、被天灾逼迫的可怜人。他们冒着被抓住处死的风险,夜行晓宿,奔向那道传说中能给人活路的长城。

张良在九原郡守府,每天都能接到新归附部落的报告。他亲自接见过几个头人,问他们为什么来。

答案大同小异:“活不下去了。”“听说这里能吃饱。”“不想再打仗了。”

有一个头人说得直白:“在草原,我们是狼,但狼也有饿死的时候。在这里,我们可能变成羊,但羊……至少能活。”

张良将这话写进奏报,送给咸阳。

而草原上的大部落,开始恐慌了。

呼衍达发现,自己部落的牧民,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以前是敬畏,现在多了些……审视。他知道那些南迁的消息在暗中流传,知道有些牧民夜里会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他加强了管制,派骑兵巡逻,严惩私逃者。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草原这么大,怎么防得住?

更可怕的是,连他自己的亲卫中,都有人私下议论:“听说南边分的地,一亩能打三石粮……”“秦人还教孩子识字,将来能做官……”

“闭嘴!”呼衍达有一次听到,勃然大怒,将那亲卫鞭笞二十。但鞭子能打人,打不了人心。

十二月,第一场雪落下时,头曼单于召各部首领议事。

金帐内气氛凝重。单于脸色铁青,面前摊着一份羊皮卷——那是潜伏在九原的探子送回的详细报告,上面记录了河套“新秦里”的种种:如何分田,如何办学,如何减赋,如何允许胡汉通婚……

“秦人这是在挖我们的根。”头曼的声音嘶哑,“他们不用刀剑,用粮食、用土地、用孩子的前程。再这样下去,不用十年,草原上就没人愿意当匈奴人了。”

众首领沉默。他们何尝不知?但有什么办法?打仗打不过,秦人又有长城依托。现在连怀柔政策都出来了,怎么应对?

“我有一个想法。”右谷蠡王忽然开口。

“说。”

“秦人能给的,我们也能给。”右谷蠡王道,“他们分田,我们也学农耕——在漠南找水草好的地方,试种庄稼。他们办学,我们也请西域的先生来教孩子。他们减赋,我们也减轻部落的贡赋……”

“荒唐!”呼衍达打断,“我们是草原的雄鹰,怎么能学秦人种地?”

“那怎么办?”右谷蠡王反问,“等着牧民一个个南逃?等着部落越来越小?大王,时代变了。秦人这一手,比十万大军还可怕。”

大帐内争论不休。保守派坚持游牧传统,革新派主张学习秦制。头曼单于听着,心中烦乱。

最后,他抬手制止争论:“都闭嘴。传令各部:即日起,严控南迁,违者重处。至于其他……容我再想想。”

散会后,头曼独坐金帐。炭火噼啪,他望着跳动的火焰,第一次感到无力。

刀剑对刀剑,他不怕。但秦人这一手……直指人心。

他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传说:中原有一种树,根扎得极深,一旦长成,就再难撼动。秦人现在种的,就是这种树。

而草原上的风,正把树的种子,吹向更北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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