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原城的暑气还未完全升起,战争的余烬却已开始冷却。
蒙恬坐在将军府正堂,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俘虏名册、缴获清单、伤亡统计、还有各地送来的粮草军械账目。仗打完了,但这些琐碎的善后,有时比战场厮杀更磨人。
亲兵进来禀报:“将军,咸阳信使到了,有陛下密诏。”
蒙恬起身,整了整衣冠。信使风尘仆仆,呈上一个漆封的铜匣。打开,里面是两卷帛书:一卷是明发的嘉奖诏书,晋爵封侯,犒赏三军;另一卷是密诏,字迹是扶苏亲笔。
他先看密诏。越看,眉头越是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
“将军?”副将王离试探地问,“陛下有何旨意?”
蒙恬将密诏递给他:“你自己看。”
王离接过,只见帛书上写道:“蒙卿亲览:北疆大捷,卿功在社稷。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匈奴既溃,当思长治久安之策。朕闻河套水草丰美,阴山宜牧宜耕。卿可遣人勘探,择地筑城,设郡置县。至于俘虏归降之匈奴部众,当善加抚恤,教以耕种,授以户籍。昔者舜舞干戚,有苗来格;今我大秦,当以仁德化之。具体方略,已命张良为九原郡守,不日将抵九原,与卿共商。切记:刀兵可开疆,仁政方固土。扶苏手书。”
王离看完,怔了半晌:“陛下这是……要收匈奴人为秦民?”
“不止收为秦民。”蒙恬指着最后几句,“‘授以户籍,享受大秦子民同等待遇’——这是要将匈奴人,真正变成秦人。”
“可他们是胡虏啊!”王离不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就不怕……”
“陛下之心胸,非你我所能测度。”蒙恬打断他,“但陛下说得对:刀兵可开疆,仁政方固土。杀了左贤王,还会有右贤王;灭了楼烦部,还会有其他部落。但若能让匈奴人自愿归化,以秦为家,那北疆才真正安宁。”
他顿了顿:“何况,你我这几个月也看到了。那些俘虏的匈奴牧民,大多是迫于生计才随军南下。若能让他们安居乐业,谁愿意提着脑袋打仗?”
王离沉默。这些日子他参与俘虏管理,确实看到许多匈奴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战争对他们而,何尝不是灾难?
“那陛下让张良来……”王离试探,“是要分将军的权?”
“不。”蒙恬笑了,“张良是文臣,擅长治理。陛下这是要文武并济——我来安边,他来治民。况且张良此人,胸怀韬略,见识不凡,或真能想出融合胡汉的妙策。”
正说着,亲兵又报:“张良大人到了,已在城外。”
“这么快?”蒙恬起身,“开中门,我亲迎。”
九原城北门外,张良一身素色官袍,只带了两个随从,三匹马,轻装简从。他望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边城,城墙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但城门已经打开,百姓开始出入,市井渐渐恢复生气。
“张大人!”蒙恬率众将迎出,“一路辛苦!”
“蒙将军!”张良下马行礼,“不敢当将军亲迎。良奉陛下之命,来协助将军治理北疆。”
两人并肩入城。街道两旁,百姓、士卒纷纷行礼。有人认出了张良——这位新上任的九原郡守,在咸阳就以才学闻名,更因归顺陛下后屡献良策,深得信任。
将军府内,蒙恬屏退左右,只留王离作陪。三人围坐,中间摊开北疆舆图。
“张大人,”蒙恬开门见山,“陛下的意思,你都知道了。如今河套草原千里无人,匈奴部落或北逃或归降。我们手上有六万多俘虏,其中近半是老弱妇孺。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将军可曾与这些俘虏交谈过?”
“谈过一些。”蒙恬道,“大多是被左贤王强行征发的牧民,自己的牛羊被征走,只能随军南下抢掠糊口。也有少数是部落战士,但很多人家里还有妻儿老小。”
“那他们现在最想要什么?”
“吃饱,穿暖,回家。”王离插话,“但他们没有家了——部落被打散,牧场被占,牛羊被我们缴获。”
张良点头:“这就是关键。陛下在密诏中说‘授以户籍,享受大秦子民同等待遇’。我的理解是:要给这些人一个新的家。”
他手指舆图:“河套平原,水草丰美,可耕可牧。我的设想是:将归降的匈奴人,按部落编为‘新秦里’,每里百户,择地安置。朝廷拨给种子、农具、牲畜,教他们耕种——但不必强求全部务农,善牧者仍可放牧,只是划定牧场,不得随意迁徙。”
蒙恬眼睛一亮:“划定牧场……这就断了他们游牧的可能。久而久之,就会定居下来。”
“正是。”张良继续道,“每里设里正,可由匈奴人中德高望重者担任,但需配秦人官吏辅佐,教授秦语、秦法。子弟年满六岁,必须入学,学秦文,读秦书。三年后,凡能诵《秦律》篇章、识五百秦字者,家中可减赋一成。”
王离倒吸一口气:“让他们学秦文?这……”
“语不通,如何同心?”张良反问,“我在咸阳时,曾听陛下说过一句话:‘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天下归心。’这话本是对六国所,如今用在匈奴人身上,也是一样。只有让他们真正融入大秦,北疆才能长治久安。”
蒙恬沉吟片刻:“但匈奴人世代游牧,不习耕种,能愿意吗?”
“所以要有激励。”张良道,“凡自愿定居耕种者,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仍愿放牧者,划定牧场,按牲畜数量纳税,但税赋低于中原。更重要的是——凡归化匈奴人,三代之后,子弟可参加科举,可入仕为官,与秦人无异。”
这个提议太大胆了。蒙恬和王离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朝中能同意吗?”王离迟疑。
“陛下既然让我来,就是有这个决心。”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临行前,陛下亲授的《抚胡十策》,上面盖着传国玉玺。陛下说:北疆之事,我可全权处置,不必事事请示。”
蒙恬接过细看。《抚胡十策》从安置、授田、教化、通婚、商贸等十个方面,详细规划了融合匈奴的政策。每一条都务实可行,既有怀柔,也有制约。
“陛下真乃圣主。”蒙恬由衷赞叹。
“所以,”张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草原,“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安置俘虏,而是开创一个先例——让胡汉真正成为一家。这个担子很重,但若做成了,功在千秋。”
三日后,九原城西的俘虏营。
这里集中了三万多匈奴俘虏,用木栅栏围成数个区域。天气渐热,营中弥漫着汗味和草药味。伤者躺在简陋的窝棚里呻吟,老人妇孺眼神空洞,孩子们则不知愁苦地追逐打闹。
这天清晨,营中突然响起号角声。一队秦军开进营区,但没有带武器,而是推着几十辆大车,车上堆满麻袋。
“所有人,到空地集合!”通译用匈奴语高喊。
俘虏们惶恐地聚拢。他们看到秦军将领走上临时搭起的木台,身边还跟着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正是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