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之战后的半个月,阴山南北呈现出诡异的平静。
左贤王将大营后撤三十里,退入阴山深处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谷。每日只派小股斥候南下试探,绝不出动百人以上的队伍。这些斥候也学乖了,不再与秦军骑兵纠缠,见到黑甲就撤,专挑偏僻小路,刺探情报为主。
而秦军这边,蒙恬严令各部:不得追击超过十里,不得暴露新式马具的秘密。所有俘获的匈奴伤兵,集中看管在九原城地牢,由黑冰台派来的审讯官专门负责——这些人精通匈奴语,懂得如何撬开最硬的嘴。
但半个月下来,情报收获寥寥。普通匈奴兵只知道秦军骑兵“像长在马上一样稳”,具体什么原因,谁也说不清。几个百夫长倒是看出马镫、马鞍的异常,但草原民族缺乏冶铁技术,他们无法理解那些铁制部件的真正用途。
“将军,”王离汇报道,“匈奴人学精了。我们的斥候很难抓到舌头。”
蒙恬站在九原城头,望着北方苍茫的阴山:“他们越谨慎,说明越心虚。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每日派铁鹞军出关巡边,但要装作与普通骑兵无异——马镫外罩皮套,马蹄铁涂上泥浆。”
“这是……”
“示弱。”蒙恬淡淡道,“让他们以为,野狐岭之战只是偶然。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们才能钓到大鱼。”
真正的动作,在后方。
咸阳到九原的直道上,车马昼夜不息。第一批八千套马具运抵后,少府又送来三万套的零件——这是冯劫在陇西、萧何在河东、张良协调各郡,动员数万工匠赶制出来的。为了加快速度,扶苏还下令:各郡分工制造,有的专打马镫,有的专做马鞍,有的专产马蹄铁,到九原后再统一装配。
五月中旬,九原城变成了巨大的装配工场。城内所有空地都搭起工棚,工匠们按工序排开:第一棚修整马蹄,测量尺寸;第二棚钉马蹄铁;第三棚安装马鞍;第四棚挂马镫。最后还有检验棚,每套马具都要经过骑手试骑,确认无误才能入库。
蒙恬每日巡视工场。他看到那些从关中、河东、陇西来的工匠,虽然操着不同口音,但配合默契。一个熟练的装配组,半个时辰就能完成一匹战马的全套改装。
“将军,”工场总管禀报,“照这个速度,月底前能完成三万骑的装配。”
“不够。”蒙恬摇头,“我要五万。”
总管面露难色:“可铁矿……”
“陛下已命冯劫加大陇西金矿(注:实际为铁矿)开采,萧何也在河东增设了三个冶铁工坊。”蒙恬拍拍他的肩,“原料会有的,你们只管装配。记住,质量第一,宁慢勿滥。”
“诺!”
就在秦军紧锣密鼓扩军备战的同时,匈奴的情报网终于开始显现效果。
左贤王采纳了谋士的建议:既然秦军大营戒备森严,那就从周边郡县下手。他派出三支精干小队,伪装成商队、逃荒难民、甚至是秦军信使,渗透到云中、雁门、代郡等地。
这些人的任务很明确:不刺探军情,只打听“秦军在打造什么奇怪铁器”。
五月廿三,第一份有价值的情报传回。
那是一个伪装成皮货商的匈奴探子,在云中郡的酒肆里,灌醉了一个冶铁工坊的管事。那管事酒后吐真:“现在啊,全在打马蹄铁……对对,就是给马穿鞋……还有那个马镫,铁圈圈……嗨,朝廷要得急,工钱给得高……”
消息传回阴山大营时,左贤王正在与各部首领议事。当探子详细描述“马蹄铁”“双马镫”“高马鞍”时,帐内一片哗然。
“给马穿鞋?”一个年轻贵族大笑,“秦人是不是疯了?马穿上铁鞋还能跑吗?”
但几个老成的首领却笑不出来。右谷蠡王,一个年过五旬、满脸伤疤的老将,沉声道:“撑犁孤涂,如果秦人真能给马穿铁鞋,那他们的战马就不怕碎石、不怕长途奔袭。还有那个马镫……我年轻时去过西域,听说极西之地有人用单边皮绳辅助上马。如果是双边铁镫……”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左贤王面色铁青:“也就是说,秦人找到了在马上站稳的方法?”
“恐怕不止站稳。”右谷蠡王苦笑,“能在马上站稳,就能双手用长兵,能用硬弓,能……冲锋。”
帐内死寂。草原民族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匈奴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和骑射,但短兵相接时,往往要靠马术和勇气硬拼。如果秦军骑兵能在马上稳如平地,那近战优势将荡然无存。
“查!”左贤王猛地站起,“我要知道,秦人装备了多少这样的骑兵!还有,他们怎么造出这些东西的?”
更多的探子被派出去。这次目标明确:冶铁工坊、运输车队、甚至是垃圾堆——寻找废弃的铁料边角。
五月廿八,一份更详细、也更可怕的情报摆在左贤王面前。
那是几个探子冒险潜入九原城外的垃圾场,从废弃铁料中拼凑出的信息。他们带回了残破的马蹄铁、变形的马镫,甚至还有半截高桥马鞍的木架。
更关键的是,他们大致估算出了秦军的装备数量:九原城内的装配工场,日装配能力超过一千套。而从各地运来的零件,车马络绎不绝。
“按这个速度……”右谷蠡王声音发干,“到六月,秦军可能有三万……甚至五万这样的骑兵。”
五万铁骑,能在马上稳如平地的铁骑。这个数字让所有匈奴贵族脊背发凉。
“我们的骑兵有多少?”左贤王问。
“各部集结,能战之兵约八万骑。”右谷蠡王顿了顿,“但其中大半是轻骑,甲胄不全。重骑不过万余。”
八万对五万,数字上占优。但质量上……
“而且秦人还有长城,有弩阵,有步卒。”一个首领低声补充,“他们可以固守,可以出击,进退自如。我们……只能野战。”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致命弱点:没有城池,没有纵深。打赢了,追不上秦军;打输了,就是灭顶之灾。
左贤王在帐中踱步。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许久,他停下脚步:“传令各部:即日起,所有骑兵加练近战。没有长兵的,赶制长矛;甲胄不全的,用多层皮甲。”
“撑犁孤涂,这恐怕不够……”右谷蠡王欲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