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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赦与禁

十月十五,新政颁布第十日。

咸阳宫偏殿,气氛凝重。扶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廷尉府呈上的奏报竹简,厚厚三卷。冯去疾、蒙毅、李由等重臣分坐两侧,皆面色肃然。

“四十六人……”扶苏的手指划过竹简上的名录,“魏豹,魏国公子;景驹,楚国王族;田儋,齐国王族后裔……这些都是始皇时迁至咸阳的六国旧贵。按大赦令,皆在赦免之列。”

他抬起头,看向廷尉监:“这些人现居何处?”

廷尉监躬身:“回陛下,皆在咸阳‘观舍’。”所谓观舍,实为软禁六国旧贵的居所,有士卒看守,形同监狱。

“大赦令颁下后,这些人有何反应?”

“皆翘首以盼,日日询问何时可获自由。”廷尉监顿了顿,“尤其是魏豹、景驹二人,暗中串联,似有所图。”

冯去疾眉头紧锁:“陛下,此乃隐患。六国虽亡,其遗民心念故国。若将这些旧贵全部释放,无异放虎归山。臣建议,将谋逆嫌疑者排除在大赦之外,仍囚禁于观舍。”

“冯相此差矣。”治粟内史出反驳,“大赦令已布告天下,‘除谋逆、sharen、贪墨重罪外,皆赦’。若此刻将六国旧贵排除,岂非而无信?天下人将如何看陛下?”

“信用固重,然社稷更重。”冯去疾坚持,“陛下初即位,朝局未稳,关东六国遗民数百万,若这些旧贵获释后振臂一呼,恐生大变。”

两位重臣争执不下,众臣皆看向扶苏。

扶苏沉默着。他脑中闪过两千年后的历史记忆——陈胜吴广起义后,六国旧贵族纷纷复国,加速了秦朝的灭亡。这些被软禁在咸阳的旧贵,看似无害,实则个个都是潜在的火种。

但他又想到,始皇将六国旧贵迁至咸阳,本意是监控他们,却也让这些人积累了怨恨。如今自己即位,若延续此策,不过是重复始皇的老路。而历史证明,这条路走不通。

“陛下,”李由忽然开口,声音谨慎,“臣有一。”

“讲。”

“六国旧贵固是隐患,然也有可用之处。”李由道,“彼等皆是各国宗室,在故国仍有影响力。若陛下能以仁德感化,令其为大秦效力,或可收拢六国遗民之心。”

冯去疾摇头:“李大人想得太简单了。国仇家恨,岂是仁德可化解?”

扶苏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雨绵绵,咸阳宫阙在雨幕中朦胧如画。他想起后世读史时的一句话:“堵不如疏,禁不如导。”

“都赦。”他转过身,声音清晰。

众臣一怔。

“陛下?”冯去疾急道,“请三思!”

“但有个条件。”扶苏走回案前,“赦免之后,不得离开咸阳。朕赐他们宅邸、仆役、钱帛,在咸阳安居。可以访友,可以宴饮,可以议政——但一切需在咸阳城内,一切需在朕的视线之下。”

蒙毅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在明处活动,反而便于监控?”

“正是。”扶苏点头,“这些人关在观舍,暗地里串联,朕反而不知其动向。放他们出来,给他们机会串联、密谋,朕才能看清谁在蠢蠢欲动,谁真愿归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同时,朕需要一双眼睛,盯着他们,也盯着朝堂上下。”

众臣屏息。

“蒙毅。”扶苏点名。

“臣在。”

“朕命你组建‘黑冰台’。”扶苏一字一句,“取‘玄冰肃杀,暗察秋毫’之意。专司监察百官行、探查民间隐情、监控六国旧贵。黑冰台直属朕,不归任何衙署管辖,所需银钱从少府直接拨付。”

殿内一片寂静。这是一个全新的、权力极大的特务机构。众臣面面相觑,既震撼于皇帝的决断,又隐隐感到不安。

冯去疾欲又止,最终叹息:“陛下……这是要行暗察之术?恐伤朝堂和气。”

“冯相,”扶苏看着他,“始皇时,有隐宫秘卫,监察天下。然沙丘之变,隐宫何在?赵高弄权,秘卫何察?不是暗察之术不好,是用的人不对,察的方向错了。”

他环视众臣:“黑冰台之责,不在构陷,不在罗织,而在预警。察百官是否贪腐,察民情是否怨怼,察六国是否异动。若百官廉洁,百姓安乐,六国归心,黑冰台便无事可察。这,才是朕的本意。”

这话说得堂正,众臣稍安。

蒙毅郑重跪地:“臣领旨。必秉公持正,不负圣望。”

“起来吧。”扶苏扶起他,“黑冰台初创,人员要精不要多。你可从蒙家旧部、北疆锐士中挑选忠诚可靠者,也可招募民间奇人异士。记住,朕要的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刀。”

“臣明白。”

“至于六国旧贵,”扶苏回到案前,“三日后,在章台宫设宴,朕亲自接见他们。朕要看看,这些人中,谁是可用之才,谁是包藏祸心。”

秋雨敲窗,殿内烛火摇曳。

新朝的第一个重大考验,即将到来。

十月十八,夜,章台宫。

这是咸阳宫中一座相对僻静的宫殿,今夜却灯火通明。殿内设长案十数张,美酒佳肴陈列。受邀的四十余位六国旧贵分坐两侧,皆着华服,然而神色各异:有忐忑,有期待,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也有深藏眼底的警惕。

他们被软禁多年,今夜是新君首次召见,也是大赦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每个人都清楚,这是机会,也是试探。

戌时,钟鼓响,内侍高呼:“陛下驾到——”

戌时,钟鼓响,内侍高呼:“陛下驾到——”

扶苏步入殿中,未着冕服,只穿一袭玄色深衣,头戴玉冠,简洁而威仪。他身后只跟了蒙毅和两名侍卫。

“参见陛下——”众人齐跪。

“平身。”扶苏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诸位都是六国王族后裔,昔年贵胄。这些年居于咸阳,委屈了。”

这话说得平和,却让在场众人心头一紧。魏豹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仁德,赦免我等罪囚,已是大恩。岂敢委屈?”

魏豹,三十余岁,身形高大,是魏国公子,素有勇名。他这话说得恭顺,但扶苏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闪烁。

“魏公子请坐。”扶苏抬手,“今日设宴,一为诸位接风,二为……开诚布公。朕知诸位心念故国,此乃人之常情。然天下已一统十载,六国已成往事。朕即位,欲开创的是新朝新气象。诸位若愿为大秦效力,朕必不吝爵禄;若仍怀故国之思……”

他顿了顿,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朕也不强求。只要安居咸阳,不违法度,朕可保诸位一生富贵平安。”

这话既给了出路,也划了红线。众人暗自琢磨,心思各异。

楚国王族景驹起身敬酒:“陛下宽仁,臣等感激涕零。楚国已亡,臣等皆为秦民,自当效忠陛下。”

景驹年约五十,须发已斑,是楚怀王之后,在旧贵中威望颇高。他这话说得诚恳,但扶苏记得历史——秦末大乱时,景驹曾被立为楚王。这样的人,真会甘心为秦臣吗?

宴至中巡,气氛稍缓。众人开始敬酒交谈,然而谈间仍小心翼翼,如同在薄冰上行走。

扶苏冷眼观察。魏豹与齐国田儋频频低语;景驹独坐,但目光常扫向赵国旧贵;韩国、燕国的几位相对沉默,似在观望。

“陛下,”蒙毅悄声道,“魏豹、田儋二人似已结盟。景驹看似独善其身,实则暗中观察。其余诸人,多持观望。”

扶苏微微颔首。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放他们出来,让他们动,才能看清脉络。

宴会将散时,扶苏忽然开口:“朕闻诸位皆通文墨,晓礼乐。咸阳宫将设‘文渊阁’,广收天下典籍,整理编修。不知哪位愿主持此事?”

这是一项看似清贵、实则远离权力的差事。众人犹豫。

景驹起身:“陛下,老臣愿效绵薄之力。”

“好。”扶苏点头,“那就有劳景公了。”

他又看向魏豹:“魏公子勇武,可愿任卫尉参军,协理宫城防务?”

魏豹一愣。卫尉参军虽只是中层武职,却能接触宫城防卫,这是试探,还是信任?他迅速权衡,跪地谢恩:“臣,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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